省城大学北家属院是个有些年头的老小区,红砖楼房外墙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,路灯隔着好几十米才有一盏,昏黄的光线连地上的冰碴子都照不利索。
我把车停在三号楼下的阴影里,没有马上推门下车。
后视镜里,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帕萨特缓缓滑进小区门口,停在了斜对面的垃圾桶旁边,车灯闪了两下就熄了火。那是老周和何诚。按照我们事先商量好的,他们留在楼下盯着外围,我一个人上去。
我摸了摸左胸口袋里的警官证,推开车门,走进了三号楼黑洞洞的单元门。
老旧的水泥楼梯很窄,每一层都堆着些秋冬季节没吃完的大白菜和蜂窝煤。我一步步走上四楼,停在402室那扇掉了漆的绿色防盗门前,抬手敲了敲。
没过几秒,里面传来一阵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,门开了。
门后的裴砚之让我稍微愣了一下。
他没有穿那件总是裹在身上的灰呢子大衣,而是穿了一件洗得起了球的深蓝色毛衣,外面甚至还系着一条印着碎花的旧围裙。满头白发被屋里的热气熏得有些潮湿,手里还拿着一把刚洗干净的汤勺。
此时的他,看不出半点跨国资本幕后白手套的影子,就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、等着晚辈回家吃饭的退休老教师。
“来了?快进来,外头风硬。”裴砚之侧过身,让开门口的位置,声音平和得像是一潭静水。
我迈步走了进去,顺手带上了门。
屋子不大,是个标准的两居室,但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挤。倒不是家具多,而是满墙都是书。从玄关一直延伸到客厅,再到半敞着门的书房,全是用普通松木板打的顶天立地的大书架。上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各种泛黄的财务报表、九十年代的法律汇编,还有一摞摞用麻绳捆扎好的旧报纸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排骨萝卜汤的香味,混杂着老房子特有的陈旧纸张和墨水的气息。
“随便坐,汤还得焖五分钟。”裴砚之转身进了厨房,忙碌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。
我没有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坐下,而是迈步走到了书房门口,停住了脚。
书房的正中央摆着一张有些掉漆的红木书桌,桌面上收拾得很干净,没有电脑,只放着一盏绿灯罩的老式台灯,一摞空白的宣纸,还有一方黑黝黝的旧砚台。
那方砚台看得出用了很多年,边角已经被磨得非常圆润,砚堂里还蓄着一点没干透的宿墨,在台灯的照射下,泛着一层温润内敛的乌光。
裴砚之端着一砂锅排骨汤从厨房走出来,放在外面的小圆桌上。看到我站在书房门口盯着那方砚台,他解下围裙,慢吞吞地走了过来。
他走到书桌前,伸出那只布满老年斑、枯瘦如柴的手,轻轻摩挲着砚台冰凉的边缘,眼神一下子飘得很远。
“你父亲送我的。”裴砚之低声说道,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又怀念的弧度,“九二年我刚从政法学院毕业,分到青阳市检察院给他当书记员。那时候我年轻气盛,写起办案卷宗来龙飞凤舞,做账目核对也是毛毛躁躁。”
他手指顺着砚台边缘滑了一圈,声音很轻:“他没骂我,发工资那天,拉着我去旧货市场淘了这方砚台,按在我的办公桌上。他跟我说,小裴,字如其人,账也如其人。一笔写歪了,整页纸就废了;一笔账算偏了,一个人的命可能就没了。”
我静静地看着那方旧砚台,心里像是被什么钝器轻轻撞了一下。
这话太像我爸说的了。在我很小的时候,他也曾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字,哪怕只是写最简单的“一”字,只要收笔飘了,他就会用戒尺轻轻敲我的手背。
“吃饭吧,站在那儿干什么,菜要凉了。”裴砚之收回手,转身走向客厅的小圆桌。
我跟着走过去坐下。桌上的菜很简单,一砂锅冒着热气的萝卜炖排骨,一盘红烧鲫鱼,还有一碟淋了香油的凉拌菠菜。
裴砚之盛了一碗汤放在我面前,又给我盛了满满一碗白米饭。
我没有动筷子,看着热气腾腾的汤碗,开门见山地说:“裴叔,你在电话里说,知道我爸2005年出事那天最后见的人是谁。现在就我们两个人,你可以说了。”
裴砚之拿起筷子的手顿了顿。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,浑浊的眼珠里没有半点慌张,反而像个真正心疼晚辈的长辈一样,把筷子塞进我手里。
“急什么。案子查了二十年了,也不差这一顿饭的工夫。你看看你,这半个月瘦得两腮都陷进去了,长风要是活着,看见你这样,又该说我不懂事了。”
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:“先吃。吃饱了,我慢慢跟你说。”
看着碗里那块炖得软烂的排骨,我沉默了两秒,终究还是低头吃了起来。
也许是真的饿了,也许是这汤炖得确实地道,几口热汤下肚,我冻了一路的身体渐渐暖和了过来。
裴砚之吃得很少,他只是端着碗,小口小口地扒拉着米饭,目光落在桌中间那盘红烧鲫鱼上,眼神渐渐变得有些恍惚。
“你父亲当年,最爱吃的就是这种小河鲫鱼。”
裴砚之突然开口了。不是交代案情的那种紧绷语调,而是一种真正沉浸在回忆里的闲聊。
“那时候检察院食堂伙食差,偶尔周五改善生活做一回红烧鲫鱼,别人都嫌刺多,吃两口就扔了。就你父亲,每次都能吃得干干净净。”裴砚之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“他吃这种小鱼,从来不吐小刺,全在嘴里嚼碎了咽下去。我问他不怕卡着嗓子吗?他瞪了我一眼,说咱们小时候连树皮都啃过,鱼刺也是钙,吐了纯属浪费粮食。”
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,鼻子突然有些发酸。
这件事我记得。小时候家里买鱼,永远是两条,我妈把鱼肚子上没刺的肉全挑给我,剩下的鱼头鱼尾和满是细刺的鱼背,全进了老头子的碗里。那时候我还以为他天生喜欢嚼鱼骨头。
“还有九四年冬天,查市农机厂那笔烂账的时候。”裴砚之放下筷子,双手捧着热茶杯,像是在驱散记忆里的寒气,“那时候没现在的电脑软件,几十麻袋的凭证全靠算盘珠子一颗颗拨。你父亲带着我在没有暖气的仓库里关了整整半个月。”
“一到半夜两三点,饿得前胸贴后背。厂里的人想讨好他,送来热腾腾的肉包子和羊杂汤,被他黑着脸全轰出去了。他就从自己的帆布挎包里,摸出两个硬得跟石头似的大冷馒头,放在仓库那个半死不活的旧暖气片上烤一烤,分我一个,他自己留一个,就着凉白开往下咽。”
裴砚之看着我,眼里闪着一点微弱的泪光:“那馒头烤得外头焦黄,里头还是冰渣子,咬一口掉一地渣。可你父亲吃得比谁都香,边吃边跟我说,小裴,吃人家的嘴软,咱们啃自己的冷馒头,腰杆子才能挺得像钢筋一样直。”
我低着头,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着米饭,想用饭菜堵住喉咙里那股翻涌上来的酸楚。
在我爸牺牲后的这二十年里,所有人提起他,要么是避讳莫深的叹息,要么是后来被翻出来的“英模”、“烈士”这种高高在上的称号。
直到今天,在这张小小的饭桌上,在这个曾经背叛过他、却又最了解他的老人嘴里,那个冷硬的符号突然又变回了有血有肉的活人。
“他那个人啊,脾气臭,认死理。”裴砚之说着说着,自己先摇着头笑了起来,“有一回我把一份移交起诉书上的涉案金额少点了一个小数点,差点闹出大笑话。他把我叫到办公室,关起门来训了我足足一个钟头。”
“你父亲这辈子,骂人从来不带一个脏字。他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坐在办公桌后面,从《刑法》第一条背起,问我知不知道那一个小数点背后是多少下岗工人的救命钱,问我晚上睡觉的时候,枕头底下垫着那份错卷,硌不硌良心。”
裴砚之摸了摸自己的老脸,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:“我一个大小伙子,被他训得站在那儿汗如雨下,整张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打那以后,我做账写字,再也没敢马虎过一回。”
听着裴砚之的描述,我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老头子端着搪瓷茶缸、一脸严肃地给人上政治课的模样。
紧绷了几个月的心弦,在这一刻不知道怎么就被轻轻拨动了一下。我咽下嘴里的饭,没忍住,嘴角往上扬了扬,笑出了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