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湿阴冷的地下掩体里,何诚从手机那头传来的嘶吼声,像是一把带着毛刺的冰锥,狠狠扎进了我的耳膜。
邵峰动手了。
他不仅利用副厅长的职权强行接管了现场,还要带人强行破开裴砚之的家门。我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昨晚离开402室时,门缝里飘出来的那股刺鼻的煤气味。
裴砚之这个老狐狸,早就算准了邵峰会来灭口!他故意制造煤气泄漏的假象,就是为了拉着冲进屋里的人同归于尽,或者至少把事情闹大,闹到连邵峰也压不住的地步!
“何诚,你听好!”
我死死攥着手机,对着麦克风吼道,“无论如何给我拖住邵峰!他要硬闯,你就报警叫消防队,就说楼里煤气泄漏随时会爆炸!把动静往大了闹,拉警戒线,疏散群众!在消防队排爆之前,绝对不能让邵峰的人靠近那扇门!”
“明白!我这就去拉响楼道的火警警报!”何诚在电话那头咬牙切齿地挂断了。
我把手机揣进怀里,转头看向老周:“走!马上回省大北家属院!”
“等等。”
一只粗糙的大手,稳稳地抓住了我的胳膊。
是秦满仓。这位七十二岁的老车工,看着我和老周焦急的模样,脸上的表情却出奇的平静。
“孩子,你现在回去,就算保住了那个人,又能怎么样?”
秦满仓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盯着我,“你们手里现在只有这几块黄铜牌子和一本登记簿。对面那个天衡集团,在省城盘根错节了三十年。光靠这两样东西,你想扳倒他们背后的大官,不够。”
我停住脚步,深吸了一口气:“秦师傅,那您说该怎么办?”
秦满仓没有直接回答。他弯下腰,从木工桌的暗格里重新翻出那块防水油布,把三十二块铜牌和登记簿仔仔细细地包好,塞进老周怀里。
“跟我来。让你们看点真正能要他们命的东西。”
我们跟着秦满仓钻出地道,重新回到了地面上。
外面的风比刚才更大了,吹得北辰厂区外围的蓝色铁皮围挡哗啦作响。秦满仓没有带我们回刚才下棋的老槐树底,而是绕到了槐树后头,一片被枯草和生活垃圾掩盖的角落里。
那里藏着一间破败不堪的铁皮棚子。
棚子外面堆着些破扫帚和捡来的废纸壳,看着就像个没人要的垃圾站。秦满仓走到棚子门前,从贴身的兜里摸出一把生了绿锈的钥匙,捅进了门上的挂锁。
“嘎吱——”
铁皮门被推开了。
没有想象中难闻的霉味,只有一股陈旧纸张特有的、干涩的油墨气味。
老周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,拉亮了一盏昏黄的白炽灯。
看清棚子里景象的那一瞬间,我和老周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,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。
这间不到十平米的铁皮棚子里,靠墙立着两排用旧木板钉起来的简易架子。架子上,密密麻麻、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无数个文件盒。
秦满仓走过去,随手抽下最外侧的一个硬纸盒,打开。
里面装的,是一摞摞用粗棉线装订起来的手抄本。有以前那种印着红框的信笺纸,有小学生用的田字格本,甚至还有泛黄的旧报纸边缘。
每一页纸上,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钢笔字。有些字迹遒劲有力,有些字迹歪歪扭扭,显然是出自不同人的手笔。
秦满仓翻开最上面的一本,借着昏黄的灯光,用粗糙的手指点着上面的一行字,低声念了起来:
“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四号,二车间,三台苏制重型锻压机。半夜一点拉走,评估价废铁两千块。接收方:天衡贸易总公司。签字人:设备科长王建国。”
他翻过一页,继续念:
“一九九六年三月十号,厂区东南角,职工医院家属楼地皮,共计二十四亩。作价一百五十万抵债。接收方:天衡地产。暗中倒手给省城开发商,转手价八千万。”
“一九九七年……”
秦满仓合上本子,把它递到我手里。
我双手接过那个分量并不重的手抄本,却觉得它比铅块还要沉。
“三十年。”
秦满仓转过身,看着这满墙的文件盒,声音沙哑得让人心疼,“厂子破产的时候,那些当官的派人来,把财务室里的账本和出库单全烧了。他们以为,账没了,这几千万的国有资产是怎么没的,就成了一笔糊涂账。”
“可他们忘了,厂子里的机器是我们开的,仓库是我们守的,地皮是我们一砖一瓦盖起来的!”
秦满仓重重地拍了拍身边的木架子,眼圈通红:“他们能烧了公家的账,烧不掉我们这些老工人的眼睛!这三十年,我们这帮人天天坐在那棵老槐树底下,不是在等死。我们是在盯梢!”
“厂里每一台机床被拉去了哪里,每一块地被卖了多少钱,每一项我们当年熬夜搞出来的专利被谁拿去换了奖金,我们全都一笔一笔地记了下来。”
老王和老李也走进了棚子。老李从最底层的架子上抱出一个大纸箱,放在地上打开。
里面,是一沓一沓按年份整理好的信封和邮局回执。
“这是我们这三十年里,往省里、往首都递出去的申诉信。”老李缺了门牙的嘴唇哆嗦着,“一共四千三百多封。后面附着的,是那些部门给我们回复的‘研究研究’的公函。”
“账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秦满仓走到我面前,看着我手里的手抄本,“纸放久了会烂,墨时间长了会褪。我们怕哪天我们这帮老骨头死光了,后边的人就再也没人记得北辰厂是怎么没的。所以,我们这十几个人,就一个一个轮着抄。”
“眼睛花了就戴着老花镜抄,手抖了就让孙子帮忙抄。三十年,我们硬生生把这些账,原封不动地抄坏了三套。”
听着老人的话,我感觉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,滚烫的血液直冲眼眶。
三十年。
这群被时代抛弃、被资本碾碎的老工人,没有在绝望中沉沦。他们用最笨、最原始的方法,用一支支一块钱的钢笔,硬生生地在这个漏风的铁皮棚子里,给那些无法无天的贪官污吏,建立了一座无法销毁的地下档案馆。
这满墙的手抄本,不仅是天衡资本巧取豪夺的罪证,更是这个国家最底层老百姓,宁折不弯的脊梁。
我后退了半步,立正,站直身体。
我对着这间简陋的铁皮棚子,对着这几位头发花白的老人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这一躬,不是为了我个人的恩怨,而是为了这三十年来,他们受过的所有委屈和坚守。
“林队……”老周在旁边别过头去,悄悄抹了一把眼睛。
“秦师傅,您放心。”我直起身子,眼神无比坚定,“这些账,我今天全带走。天衡资本吞下去的每一分钱,我都会让他们连本带利地吐出来。当年签字画押的那些人,不管今天爬到了多高的位置,我保证,把他们一个个亲手送进监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