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峰办公室里的空气,像是被抽干了水分,干巴巴地勒着人的嗓子眼。
刚才那杯被他随手倒进垃圾桶里的极品龙井,还在散发着淡淡的茶香,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气氛,已经降到了冰点。
我坐在沙发上,后背挺得笔直,没有避开他那居高临下的目光。
邵峰今年四十六岁。
在省公安系统里,他是个出了名的“异类”。别人削尖了脑袋往上爬,靠的是长袖善舞、迎来送往。但他不是。他能坐到常务副厅长这个位子,是实打实拼出来的。
他从不收底下人的烟酒,也极少参加那些商人们组的酒局。这二十年来,天衡资本在省城遍地开花,凡是遇到难啃的骨头、复杂的拆迁治安问题,邵峰总是穿着一双沾满泥巴的皮鞋,常年泡在项目工地上,亲自坐镇指挥。
在很多年轻警员和基层干部眼里,邵峰是个雷厉风行、不贪不占的实干派。
甚至连我都不得不承认,邵峰的袖口确实是干净的。他没有像陈宏达、卫天成那样大肆敛财,他老婆开的是一辆十几万的代步车,他儿子虽然在国外拿了天衡的奖学金,但吃穿用度也从未有过张扬跋扈。
他是个把“政绩”和“发展”刻进了骨子里的人。他真心实意地相信,他所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这座城市好。
这也是他最可怕的地方。
一个为了私欲贪赃枉法的人,心里总会有鬼,有鬼就会有破绽。但一个坚信自己是“为了大局”而牺牲小节、甚至不惜跨越法律底线的人,他的心里是没有负罪感的。他甚至会觉得自己是个忍辱负重、推动历史车轮前进的悲情英雄。
“林远。”
邵峰看了我一会儿,突然转过身,大步走到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头。他拉开最底下的一个抽屉,从里面拿出了一沓厚厚的蓝色文件夹,走回来,“啪”的一声,重重地砸在我和他之间的茶几上。
“你不是喜欢查底账吗?你打开看看。”邵峰指着那个文件夹,语气冷硬。
我没动,目光扫过那个文件夹的封面,上面印着省统计局和发改委的字样。
“不看?那我念给你听。”
邵峰一把翻开文件夹,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柱状图,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。
“一九九八年,青林市一年的财政收入不到五个亿,连市直机关的工资都发不出来。天衡资本进驻,建了化工园,第二年,财政收入翻了三倍!”
“二零零五年,临江港口二期扩建,天衡注资一百二十亿。现在的临江港,是全国排名前十的深水大港,每天吞吐的货物,养活了上下游几万家小微企业!”
他翻过一页,手指重重地戳在一组就业数据上。
“截止到上个月,天衡资本及其控股的十七家核心企业,在咱们省城,直接提供了六万四千个就业岗位!如果算上外包的物流、建筑、餐饮,靠着天衡这棵大树吃饭的,有将近三十万人!”
邵峰猛地合上文件夹,双手撑在膝盖上,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,镜片后的目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狂热和压迫感。
“林远,你是个刑警,你只看到了北辰重机厂倒闭时的眼泪,你只看到了那一套程序上的不干净。但你睁开眼睛看看这座城市!”
“当年北辰厂已经是个烂摊子了,设备老化,冗员严重,几万号人天天坐在厂里熬日子,市政府连给他们交医保的钱都拿不出来。如果不改制,如果不让天衡这样的资本进来大刀阔斧地割肉换血,那几万工人早就饿死了!”
邵峰越说越激动,他扯了扯衬衫的领口,声音嘶哑:
“是,我承认。当年天衡拿走那些德国机床、拿走那几块地皮的时候,手段确实不光彩,评估报告确实做了手脚。但在那个年代,摸着石头过河,哪有那么多清清白白的账本?水至清则无鱼!”
“发展,就是最大的民生!”
他指着窗外那些高耸入云的写字楼,“没有当年那点所谓的‘原罪’,哪来今天这六万多个实打实的岗位?哪来这满城的繁华?你现在拿着一本三十年前的旧账,跑过来跟我谈什么程序正义,谈什么追根溯源。”
邵峰冷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充满了对我不识时务的嘲弄。
“你为了你父亲当年的一个执念,为了几个下岗工人的怨气,就要把天衡资本连根拔起?”
“林远,我问你。你拿三十年前的旧账去封天衡的门,那这三十万人的饭碗,谁来端?这六万多个家庭明天的房贷、车贷、孩子的学费,你林远掏腰包给他们发吗?!”
他的质问,像是一座大山一样压迫过来。
换做是半个月前,面对这套宏大叙事和绑架了几万人饭碗的说辞,我可能真的会产生一瞬间的动摇和自我怀疑。
可是今天,就在几个小时前。
我刚刚去过北辰老厂区,我蹲在老槐树底下,亲眼看到了秦满仓那双长满老茧、连一枚木头棋子都捏不住的手;我走进了那个漏风的铁皮棚子,看到了那一箱箱用三十年青春抄出来的绝望账本。
我坐在沙发上,迎着邵峰咄咄逼人的目光,没有丝毫退让。
“邵厅长,您说得对。六万个岗位,三十万人的生计,确实是天大的事。”
我语气平缓,却字字如刀。
“可是,如果这六万个岗位,这满城的繁华,是建在一个偷来的厂子上,是用偷来的八千万外汇机床作为本金,滚雪球滚出来的呢?”
我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自以为拯救了苍生的副厅长。
“您问我那六万人的饭碗谁来管?”
“那我问问您。三十年前,北辰厂那上万名被买断工龄、拿了几千块钱就被一脚踢出厂门的老工人,他们的饭碗,谁管了?”
我走到办公桌前,双手撑着桌面,身体前倾,逼近邵峰。
“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!他们也上有老下有小!可是三十年前,他们的饭碗,已经被你们为了所谓的‘发展’,无情地砸碎过一次了!”
“你们把原本属于他们的精密机床当成废铁卖给天衡,然后天衡拿着这笔赃款去国外洗白,回来摇身一变,成了引进外资的大善人。你们踩着那些老工人的脊梁骨,把血汗钱装进资本的口袋里,然后再从指缝里漏出一点残羹冷炙,给后来的年轻人提供所谓的‘就业岗位’。”
我咬着牙,强压着胸口翻涌的怒火:“您管这叫发展?您管这叫民生?这叫拿着主人的钱去放高利贷,最后还要逼着主人给强盗磕头谢恩!”
邵峰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那层温文尔雅、忧国忧民的面具终于挂不住了,他的眼角微微抽搐,眼神冷得像一块冰。
“账不是这么算的。”邵峰冷冷地说。
“在我的木秤上,账就是这么算的。”我站直了身子,“赃款建起来的大厦,盖得再高,它也是赃物。根子是烂的,上面的花开得再艳,也只会散发出一股吃人的臭味。”
我们就这样隔着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,死死地对视着。
两个都自认问心无愧的人,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,完成了最彻底、也最无可挽回的决裂。
在邵峰的世界里,为了建造一座新城,填埋几个无足轻重的牺牲者,是历史的必然代价。而在我的世界里,如果这座新城的地基里埋着无辜者的尸骨,那这座城就该被推倒重来。
沉默。
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足足一分钟。
邵峰深吸了一口气,慢慢地靠在皮椅背上。他没有再跟我辩论大局,也没有再发火。他用一种看死人一样的目光看着我。
“林远,理辩不明白,咱们就按规矩办。”
邵峰整理了一下领带,恢复了常务副厅长的威严。
“你是警察,不是演说家。你想证明天衡的第一桶金是偷来的,你想证明北辰厂当年的改制有黑幕,光靠你嘴里喊口号没用,光靠几个老工人瞎抄的所谓账本也没用。”
他抬起手,指着办公室的大门。
“法庭只认白纸黑字的原始证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