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诚拉响的那通火警警报,算是勉强保住了裴家老宅的底子。
等消防车呼啸着开进省大北家属院,拉起红白相间的警戒线时,邵峰就算有天大的胆子,也不敢当着几百号围观群众和消防员的面,强行破拆一扇据说随时会发生煤气爆炸的防盗门。
裴砚之暂时安全了,老周趁乱把那幅垫着旧衬纸的“守正”转移回了局里。
剥开宣纸的夹层,里面藏着的果然是北辰重机厂当年的原始财务底账,还有裴砚之这三十年来,像蚂蚁搬家一样,一笔一笔偷偷记下的天衡资本早期资产转移明细。
物证有了,人证也有了。
可当我们拿着这些东西,准备向上级申请对天衡资本展开全面收网时,我们才发现,真正的铜墙铁壁,根本不是那些藏在保险柜里的账本,而是挡在账本前面的人。
第二天凌晨三点,溯源办的办公室里依旧灯火通明。
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二手烟味和速溶咖啡的酸涩味。老周靠在沙发上,两眼熬得通红,何诚趴在桌子上,手里还捏着半截没啃完的油条。
我推门走进去的时候,苏红袖正站在那块巨大的电子白板前。
这几天,她几乎把市局经侦大队和档案馆的所有公开数据都翻了个底朝天。她把天衡资本在省城投资的几十个重点项目,连同这二十年来省市两级的人事变动档案,做了一次全面的交叉比对。
“林远,你过来看。”
听到我进门,红袖转过身,揉了揉干涩的眼睛,把手里的激光笔按亮。
电子白板上,投射出一张密密麻麻、如同蜘蛛网一样的关系图。
“这是什么?”老周听到动静,强撑着坐直了身子,眯着眼睛凑了过来。
“这是天衡资本在咱们省,花了二十年时间,织出来的一张‘政绩网’。”红袖的声音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,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凉意。
她用激光笔指着屏幕左上角的一个蓝点。
“九八年,天衡资本在青林市投资建了一个化工园区,号称引资五十个亿。当年,青林市的GDP翻了一番。年底,负责招商的副市长直接提了半格,调到了省里。”
红袖手腕一转,激光笔移到了右边的一个红点上。
“零三年,临江港口二期扩建,天衡资本作为最大投资方入局。项目落地的第二个月,主抓港口建设的区委书记,成了市委常委。”
红袖深吸了一口气,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,白板上的节点瞬间成倍地增加,密密麻麻的连线在各个城市、各个重点项目和无数个名字之间穿梭。
“还有这些退下来的老干部。”红袖指着屏幕下方的一排灰点,“他们在位的时候,主管土地审批、城建规划或者环保评估。退下来不到两年,就被天衡旗下的各大子公司聘请为‘高级战略顾问’。顾问费一年少说一百万。走的全是合法劳务合同,照章纳税,干干净净。”
“再看这个。”
屏幕上跳出一份名为“衡远海外精英奖学金”的名单。
“咱们之前查出来的那个助学金,是用来培养寒门子弟当暗棋的。而这个海外精英奖学金,门槛高得吓人,只资助去常春藤名校读金融和法律的留学生。我查了这十几年拿过这个奖学金的三十几个学生档案……”
红袖转过头,看着我和老周,“一大半,都是省里、市里各要害部门干部的子女。”
整个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老周手里那半根烟烧到了过滤嘴,烫了手,他才猛地甩在地上,一脚踩灭。
“这帮王八蛋……”老周咬着后槽牙,骂人的声音都在打颤,“这哪里是做生意,这是把整个省的官场都给包圆了啊!”
我盯着屏幕上那张巨大无比的网,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生铁,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。
我终于明白,为什么这二十年来,天衡资本能在省城呼风唤雨,为什么那么多明眼人看着他们巧取豪夺,却全都选择了装聋作哑。
“它没收买任何一个人。”
红袖看着我,轻声说道,那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传统的行贿,是送钱、送车、送房子。那种手段太低级,也太容易留把柄。”
“天衡资本的高明之处在于,它根本不给你送钱。它给你送政绩,送GDP,送你头顶上的乌纱帽,送你儿女的前程,送你退休后的体面。”
红袖用激光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,把所有的项目和名字都圈在了一起。
“每一根线单拎出来,都是干干净净的。项目是真的,投资是真的,奖学金也是走的正规渠道。查账,你查不出半点毛病。可是合在一起,这就是一张全省都离不开的网。”
“你要查天衡,就是要否掉这些项目;否掉这些项目,就是要砸了这几十个、上百个干部的饭碗和政绩。林远,你想过没有,如果天衡倒了,那些靠着天衡项目升迁的人,他们的履历怎么算?那些拿了顾问费的老干部,晚节还能不能保住?那些拿着奖学金在国外留学的官二代,还要不要脸面?”
红袖关掉激光笔,整个白板暗了下来。
“天衡资本不是绑架了谁,它是让这整个省的经济和人事,都长在了它的身上。拔出萝卜带出泥,你想拔这根萝卜,这片地就得塌一半。”
我靠在办公桌的边缘,双手插在裤兜里,死死地盯着已经黑掉的屏幕。
红袖说得对。
这是一场阳谋。沈云峰把天衡资本变成了一台巨大的利益输送机,他用合法的商业外衣,把无数个原本清白的官员,绑上了他的战车。当所有人都成了既得利益者,谁还会去在乎第一桶金是不是从北辰厂偷来的?谁还会去管那些下岗老工人的死活?
“这网里头,总有个牵头的。”我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声音低沉,“能把这么多项目、这么多关系捋得顺顺当当,还能在公检法系统里给天衡保驾护航,单靠沈云峰一个外商,他做不到。”
我抬起头,看向红袖:“网的正当中,是谁?”
红袖没有说话,她只是默默地重新按亮了白板。
所有的连线迅速收缩,最后交汇在屏幕正中央的一个点上。那个点不断放大,一张穿着高级警服、戴着黑框眼镜的照片,清晰地浮现在我们面前。
邵峰。
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。
“从九八年的青林化工园,到零三年的临江港口二期,再到后来长衡仁爱医院的落地。”红袖指着照片旁边的时间线,“每一个天衡资本的大型项目,背后负责‘社会治安综合治理’和‘专项维稳护航’的,都是他。”
“天衡的项目走到哪儿,邵峰的专项行动就打到哪儿。遇到钉子户,他负责拆;遇到地方黑恶势力抢食,他负责扫;遇到像你父亲那样不识抬举的办案人员,他负责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