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结发未识事,所交尽豪雄。却秦不受赏,击晋宁雄功。托身白刃里,杀人红尘中。当朝揖高义,举世称英雄。小节岂足言,退耕舂陵东。归来无产业,生事如转蓬。一朝乌裘敝,百镒黄金空。弹剑徒激昂,出门悲路穷。吾兄青云士,然诺闻诸公。所以陈片言,片言贵情通。棣华倘不接,甘与秋草同。”
此五言乃是古时一位奇人据自己的经历和心境有感而发,他剑走龙腾,诗吐盛世,号称“诗剑酒”三绝,世人皆谓其“谪仙人”。可惜如此人物,纵有万夫之勇,旷世之才,却也难免一朝失手,竟然中了江湖宵小的幻术,稀里糊涂的俯身去捞水中之月,终于溺毙于斯,当真令人惋惜。不过便是他未遭此横祸,百年之后又当如何?亦是和蝼蚁一般,终究是尘归尘,土归土罢了。唯有江湖还是那个江湖,永远风波不停,走马观花,英雄辈出,精彩纷呈。
此时距“谪仙人”溺亡又过了数百年,东胜神洲的青马古道上正奔走着一条大汉,这大汉高八尺有余,方面阔口,碎发披肩,虎目狮鼻,满脸的络腮胡茬,大手大脚,青布灰袍,长得威风凛凛,任谁见了,都忍不住要在心中喝彩一声,“好汉子!大英雄”。他此时正埋着头快步而行,在这山间小路,一步便跨出丈余,纵然山路崎岖异常,却丝毫不以为意。
抬眼望天,此时晌午刚过,太阳正毒,大汉伸手将前襟打开,露出黑簇簇的胸毛,扇了几扇,登时凉爽了不少。他边丈量着眼前的重山峻岭,心中边暗暗盘算:二弟萧别要我十日之内赶去百里亭,信中言语甚是着急,到底出了什么事也未说清,当真令人担忧,我早就劝他要紧和残月宫的妖人少些瓜葛,好好的地方谁会叫甚么“残月宫”?可他又偏偏不肯听,多半这次祸端又是因此而起。某家可得加快脚程,提早过去迎他,我这二弟虽然脑袋灵光,毕竟身子娇嫩了些,可别出了岔子。
想到此处,大汉微微提了口气,脚下又加快了几分。他身法极是了得,在这山路林间,虽行得虎虎生风,竟然足不生尘。
如此一口气行了几十里路,日头西转,天气虽然凉快了些,但大汉一时贪走,水也没喝一口,终于渐觉口渴,左右再行,也寻不见个河水小溪,别无他法,只好转到官道上来。这官道之上,虽行人也未见多,但大汉不想引人注目,便慢下脚步,想寻个歇马小铺,吃些茶水再行。可惜这地界偏僻得紧,在官道上又行了几里路,竟然也未寻得半个茶水铺子。大汉心中正自焦躁之时却瞥见路边模模糊糊的像是趴着一个人。
此时天下大旱,民不聊生,饿殍满地,人吃人之事屡见不鲜,路边见到个把尸体更是稀疏平常。大汉也不在意,可正大踏步路过那人身边之时,却听那人“哼”的一声。大汉心想,这穷乡僻壤的山路,你躺倒在这里,虽然未死,也活不长久,难免去野狗野狼腹中投生。
虽如此想,但大汉还是放慢了脚步。只听那人呻吟着央求道:“好汉,求你救我一救,我,我自有好处给你。”声音颤抖沙哑,极是虚弱。
大汉心中暗道:你如此模样,还许人好处,当真不知死活。心中虽瞧他不起,但毕竟是一条人命,终不忍心看他就此死在这里。待走近俯身查看,原来是一个老者歪着头趴倒在地,瘦骨嶙峋,须发皆白,皱纹深刻,没有百岁也有九十,他虽然重伤倒地,但指节凸出,太阳穴鼓鼓着,一看便知江湖中人。只是他此时脸色发紫,眼睛灰蒙蒙的,已经散了功,似乎是中了毒,又遭了重手,这才扑倒在地。
大汉轻轻将老者翻过身来,果见他怀中正有一只火红的蝎子在啃食老者的心口。大汉皱了皱眉,两指相扣,轻轻一弹,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红蝎来不及反应,便碎裂在一旁。
老者见大汉轻易的便将红蝎打在一旁,脸色微微惊异,不过瞬息之间即被痛苦之色所代替,他又喘息了片刻,才问道:“敢问义士高姓大名?”
大汉也不搭话,只说道:“你中毒已深,筋脉尽断,恐怕是活不了啦!”
老者苦笑道:“我又何尝不知?想不到我霍猛山闯荡江湖近百年,最后竟落得这般下场。”
大汉听老者自报姓名,微微一怔,说道:“霍猛山?阁下可是‘机辩老人’霍老爷子?”
老人听面前之人道出自己外号,一时忘记了疼痛,竟有得色,说道:“你识得我?那便好办许多。”原来老者在江湖上确有些名气,所谓“机辩”非是说他多么巧舌如簧,而是他凡事都喜与人争论长短,气性又大,说不通便动手,偏偏他武功又高,直打到对方求饶认输才肯罢休,因此上才得了这么一个诨号。
老者本以为大汉知晓自己是“机辩老人”后,非肃然起敬不可,谁知着大汉却丝毫不以为意,只淡淡地说道:“那也没什么好办不好办,死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?某家还有事在身,先走一步。”说着便起身欲行。
霍猛山大急,用尽自己的力气说道:“喂,你别走,喂……义,义士,求求你别走。还没……还没请教您高姓大名。”刚才霍猛山身上火红的毒蝎名唤“火一闪”,乃是天下剧毒之物,只要被他咬中,那是绝无生还,便是碰上一碰,也得半身酸麻良久,大汉出手弹蝎之时这霍猛山不出言提醒,寻思着临死之前多拉个人垫背也是乐事一桩,谁想这大汉只轻描淡写的一弹即便将“火一闪”制死,若非碰巧,那这汉子定是江湖上少有的高手,说不定自己的性命还落在他的身上,是以霍猛山言语之间便客气了许多。
可是任凭机辩老人客气也好,哀求也罢,那大汉却心肠极硬,丝毫不为所动,只是这百岁老人将死,连问了几次自己姓名,告诉他又有何妨?大汉便淡淡地说道:“我是骆英天。”
那老人一听“骆英天”三个字,脑子“嗡”地一响,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,仿佛身上的伤也都不疼了,本已经涣散的眼神又重新聚起了光芒,又惊又喜地重复道:“骆英天,你是骆英天,你是‘翻掌震西天’骆英天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