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青石镇,风像淬了冰的刀子,刮过石板路,卷起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撞在紧闭的门板上。镇子西头,那间门脸不大的铁匠铺里,却蒸腾着与外面截然不同的热浪。
炉火正旺,映得铺子里一片橘红。风箱在陆铮手里呼哧呼哧地响着,每一次拉动,都让炉膛里的炭火猛地蹿高,舔舐着架在上面的那块暗红色的铁胚。汗水顺着他年轻却已显出棱角的脸颊淌下,在下巴尖汇聚,滴落在脚下的泥地上,发出“滋”的一声轻响,瞬间化作白气。他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,随着每一次抡锤的动作绷紧、放松,古铜色的皮肤上沾满了煤灰和汗渍,在火光下闪着油亮的光。
“铛!铛!铛!”
沉重的铁锤带着风声砸下,精准地落在通红的铁块上,火星四溅,如同炸开的烟花。铁块在锤击下缓缓变形,每一次敲打都伴随着金属特有的呻吟。陆铮的眼神专注,嘴唇紧抿,全身的力量都凝聚在双臂之上,重复着这单调却蕴含着力量与技巧的韵律。这是他从小做到大的活计,枯燥,却让他感到一种踏实的安心。
铺子角落,一张破旧的竹椅上,师傅陆老汉佝偻着背坐着。他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,碗里是浑浊的米酒,酒气混着炭火气,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。他浑浊的眼睛没有看徒弟,也没有看炉火,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炉膛深处跳跃的火焰,眼神空洞,仿佛透过那熊熊燃烧的烈焰,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,看到了某些早已模糊或不愿记起的过往。火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跳跃,忽明忽暗,映照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深藏的忧虑。他偶尔会抬起枯瘦的手,摩挲一下怀里某个硬物,动作轻微,带着一种下意识的保护意味。
“师傅,这块犁头快打好了。”陆铮抹了把汗,声音带着劳作后的沙哑,打破了铺子里除了打铁声外的沉寂。
陆老汉像是被惊醒,身体微微一颤,浑浊的目光从炉火深处收回,落在徒弟身上,又缓缓移向他手中那块逐渐成型的铁器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“嗯”,又低下头,看着碗里浑浊的酒液,不再言语。那点酒,他端了很久,却几乎没喝。
就在这时,铺子那扇被烟熏火燎得发黑的木门,“砰”地一声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。冷风裹挟着几片雪花猛地灌了进来,吹得炉火一阵摇曳。
“哟,老陆头,忙着呢?”
一个尖细的嗓音响起,带着毫不掩饰的刻薄。门口站着三个人。为首的是个穿着绸缎棉袄、头戴瓜皮帽的中年人,正是镇东头王员外家的王管家。他搓着手,脸上堆着假笑,眼神却像钩子一样在铺子里扫视。他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,抱着胳膊,斜着眼,一脸的不耐烦和凶相。
陆铮停下了手中的锤子,警惕地看着来人。炉火映照下,他年轻的脸庞绷紧了。陆老汉则猛地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,下意识地用手捂紧了胸口的位置。
王管家踱着方步走进来,嫌恶地用手帕在鼻子前扇了扇,似乎受不了这铁匠铺里的气味。“这天寒地冻的,还得跑一趟,真是晦气。”他走到陆老汉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老陆头,年前跟你说的那笔账,该清了吧?我们员外爷可是等着银子置办年货呢。”
陆老汉佝偻的背似乎更弯了,他放下酒碗,双手有些局促地搓着膝盖上的补丁,声音带着卑微的恳求:“王管家…您行行好,再宽限几天吧。这年关底下,活计少,实在…实在凑不齐啊。等开春,开春我一定…”
“开春?”王管家嗤笑一声,打断他的话,“开春黄花菜都凉了!员外爷说了,今天要是见不到银子,就拿你这铺子里的东西抵债!”他目光在铺子里逡巡,最后落在墙角堆放的一些农具和半成品铁器上,显然觉得这些东西值不了几个钱,眼神愈发不善。
“王管家,求您了”陆老汉挣扎着想站起来,身体却晃了一下,又跌坐回去,脸色更加灰败。
“少废话!”王管家不耐烦地挥挥手,对身后的家丁使了个眼色,“给我搜!看看有什么值钱的玩意儿!”
两个家丁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,开始在狭小的铺子里翻箱倒柜。破旧的木柜被拉开,里面的工具、杂物被粗暴地扔在地上;角落里的铁料被踢得叮当作响。
“住手!你们干什么!”陆铮怒吼一声,提着铁锤就要上前阻拦。他年轻气盛,哪里受得了这种欺辱。
“铮儿!别…”陆老汉急忙出声制止,声音带着颤抖。
但已经晚了。一个家丁见陆铮要动手,狞笑一声,反手一拳就朝陆铮脸上捣去。陆铮下意识地侧身躲过,手中的铁锤本能地抡起,却被另一个家丁从后面猛地踹在腿弯处,一个趔趄扑倒在地,铁锤脱手飞出,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上。
“小兔崽子,还敢动手?”家丁骂骂咧咧,抬脚就要往陆铮身上踩。
“别打他!别打我徒弟!”陆老汉不知哪里来的力气,猛地从椅子上扑过来,用他那枯瘦的身体挡在陆铮前面,死死抱住家丁的腿,“要打打我!打我!”
“老东西,滚开!”家丁被抱住,恼羞成怒,另一只脚狠狠踹在陆老汉的胸口。
“噗”陆老汉如遭重击,一口鲜血喷了出来,溅在冰冷的泥地上,也溅了那家丁一裤腿。他像一片枯叶般被踹飞出去,重重撞在墙角堆放铁料的架子上,发出一声闷响,然后软软地滑倒在地,蜷缩成一团,剧烈地咳嗽着,每一次咳嗽都带出血沫。
“师傅!”陆铮目眦欲裂,挣扎着要爬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