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庙里，篝火噼啪作响，橘黄的火光在残破的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，勉强驱散着冬雨的湿冷与庙宇的阴森。雨水敲打着残存的屋顶和瓦砾，发出连绵不绝的哗啦声，如同无数只手在叩击着这片被遗忘的角落。潮湿的寒气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，带着泥土和朽木的味道。
陆铮坐在火堆旁，沉默地拨弄着几根干燥的柴枝，让火焰燃烧得更旺一些。跳跃的火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，沾着泥水的发梢贴在额角，水珠沿着下颌线缓缓滴落，砸在同样湿透的肩头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，在听到“百炼门”三个字时，瞳孔深处仿佛有火星骤然迸溅，随即又被更深的幽潭淹没，只余下冰封般的沉寂。
他抬起眼，目光锐利如刀，直直刺向靠在墙边喘息的白秋水。
“百炼门？”陆铮的声音低沉，听不出情绪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，让破庙里本就凝滞的空气又沉重了几分，“你知道百炼门？”
白秋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，左肩的伤口在敷药包扎后，那火辣辣的灼痛感被一丝清凉勉强压制，但失血和高热带来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，让他眼前阵阵发黑。他用力咬了下舌尖，尖锐的刺痛让他精神一振，迎上陆铮审视的目光。
“咳咳…”他忍不住又咳嗽了两声，牵动伤口，痛得眉头紧锁，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清晰一些：“陆兄方才引开追兵的身法，迅捷如风，动静之间毫无滞涩，绝非寻常武夫所能及。还有…”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陆铮放在身侧、裹着粗布的长条包袱上，那沉甸甸的轮廓，即使隔着布，也隐隐透出一股厚重凶悍的气息，“还有那包袱的形状，以及陆兄下意识护住它的动作…若我所料不差，里面应该是一柄锤吧？”
陆铮没有回答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，眼神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。
白秋水见他不语，便当是默认，继续道：“江湖上，用锤做兵刃的本就稀少。而能将一柄沉重铁锤使得如臂使指，动静间隐含某种独特韵律的……据我所知，只有三十年前威震江湖、以铸器之术和独门锤法着称的，百炼门！”
“百炼门…”陆铮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，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一根枯枝，咔嚓一声，枯枝在他指间断成两截。师傅陆老汉的身影在火光中浮现，那个沉默寡言、整日与炉火铁砧为伴的老人，临终前死死护住那面残镜的画面，再次刺痛了他的心。他从未听师傅提起过什么“百炼门”，师傅留给他的，只有一本《百炼诀》和那句未尽的“不是凡铁”。
“它…已经没了。”陆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，目光投向跳跃的火焰，仿佛能从那火光中看到铁匠铺冲天的烈焰。
“是，三十年前就没了。”白秋水的语气低沉下来，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沉重，“一夜之间，整个宗门上下数百口，连同山门基业，尽数化为焦土。据说，是被人灭门了。”
“灭门？”陆铮猛地抬眼，眼中寒光一闪。这个词像一把冰冷的锥子，狠狠刺入他的心脏。他想起了青石镇，想起了倒在血泊中的师傅，想起了王管家，想起了霍七…一股浓烈的、带着血腥味的恨意，不受控制地从心底翻涌上来。
白秋水敏锐地捕捉到了陆铮眼中一闪而逝的杀意和痛楚，心中更加笃定了几分。他强撑着精神，继续说道：“百炼门，曾是江湖上首屈一指的铸器大宗。门中弟子不仅精于锻造神兵利器，更有一套与之相辅相成的独门锤法，名为‘百炼锤法’。此锤法刚猛霸道，却又蕴含千锤百炼的韧性，据说练到高深处，一锤落下，有撼山震岳之威。更重要的是，他们的铸器之术独步天下，传说能引动地火，沟通金铁之灵，锻造出的兵器削铁如泥，吹毛断发，甚至…能承载内力，增幅武者的招式威力，被奉为‘灵器’。”
他顿了顿，喘了口气，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：“正因为如此，百炼门在江湖中的地位超然，各大门派、世家，甚至朝廷，都对其铸造的兵器趋之若鹜。但也正因怀璧其罪，引来了滔天大祸。三十年前的那个雨夜…具体发生了什么，众说纷纭，但结局就是，偌大的百炼门，一夜倾覆，鸡犬不留。江湖传言，是有人觊觎他们的镇门之宝和铸器秘法，勾结内鬼，里应外合，才酿成了这场惨剧。”
“镇门之宝？”陆铮的心脏猛地一跳，几乎是下意识地，他的手隔着湿透的衣襟，按在了胸口的位置。那里，那面冰冷、布满裂纹的残镜，正紧贴着他的皮肤。师傅临终前的话语，残镜吸收武者血液后的异变，脑海中浮现的功法影像…无数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，在这一刻被“百炼门”和“镇门之宝”这两个词串联起来。
白秋水没有注意到陆铮细微的动作，他沉浸在对那段江湖秘辛的讲述中：“是的，传说百炼门有一块天外陨铁，是开山祖师所得，蕴含着不可思议的力量，被视为宗门根基。还有他们代代相传的铸器秘典《百炼天工图录》，据说记载着锻造神兵乃至‘灵器’的无上法门。百炼门覆灭后，这两样东西也随之消失无踪，引得无数江湖人暗中搜寻了数十年，却始终杳无音信。”
他看向陆铮，眼神复杂，带着一丝探寻和笃定：“陆兄，你的锤法…那种独特的发力方式和隐含的韵律，与我家中典籍记载的百炼锤法特征极为相似！而且，你听到‘青竹帮’时的反应…莫非，你与百炼门…或者说，你的师傅…”
白秋水没有把话说完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。他紧紧盯着陆铮，等待着他的回答。篝火噼啪作响，庙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，但寒意依旧刺骨。
陆铮沉默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、骨节粗大的双手，这双手握惯了铁锤，砸过烧红的铁胚，也砸碎过仇敌的头颅。师傅的身影在记忆中越发清晰，那个总是沉默地对着炉火发呆的老人，那个在临终前爆发出惊人力量保护残镜的老人…他从未想过，师傅的沉默背后，竟可能隐藏着如此惨烈的过往。
胸口处的残镜，似乎感受到他剧烈的心绪波动，传来一阵极其微弱、却清晰可辨的温热感，如同一个无声的回应。
“我师傅…”陆铮终于开口，声音低沉而缓慢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，“他叫陆老汉…青石镇的人都这么叫他。他…是个铁匠。”
他抬起头，目光穿过跳跃的火焰，仿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：“他教我打铁，教我认火候，教我《百炼诀》…他从未提过什么百炼门。”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压抑的痛苦和困惑，“直到他死…为了保护一面破镜子…”
“破镜子？”白秋水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关键信息，眼中精光一闪，“什么样的镜子？”
陆铮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缓缓从怀中取出那面残镜。粗布被解开，冰冷的镜身暴露在篝火的光线下。布满蛛网般裂纹的镜面，参差不齐的边缘，以及镜身上那道在火光下流转着微弱暗金光泽的纹路，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朴与神秘。
“就是它。”陆铮将残镜托在掌心，递到白秋水眼前，“师傅说…它不是凡铁。”
白秋水强忍着伤口的剧痛，身体微微前倾，瞪大了眼睛，仔细端详着这面残镜。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起来。镜子的材质非金非玉，触手冰凉，却隐隐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波动。那道暗金色的纹路，更是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玄奥。
“这…这纹路…”白秋水的脸色因为激动而更加苍白，他指着那道暗金纹路，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，“我曾在家传的一本残破古籍上见过类似的记载！那上面说，百炼门供奉着一面‘浑天镜’，乃是镇门之宝的核心，镜身铭刻天地道纹，有沟通金铁、洞悉本源之能！据说…据说那浑天镜在一次大战中崩碎了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