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沉甸甸地压在荒芜山脉之上。陆铮的身影出现在断水家族简陋的驻地外时，那一点黯淡的流光仿佛耗尽了最后的气力，悄然熄灭。他落在冰冷的灰黄色土地上，脚步有些虚浮，怀中那枚象征着灰石墟灵脉所有权的玉牌，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，烫得他心口发慌。
“家主！”守夜的族人最先发现了他，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忐忑。很快，石屋的门被推开，昏黄的灯光流泻出来，映照出几张焦急等待的脸庞，周元、阿呆、小青，还有几个核心族人。
陆铮没有说话，只是默默地将那枚温润的玉牌放在了中央那张粗糙的石桌上。玉牌在油灯下泛着微光，上面“灰石墟·丙字七十三”几个小字清晰可见。
“成了？”阿呆的声音有些发颤，眼睛死死盯着那玉牌，像是要把它看穿。
“成了。”陆铮的声音沙哑得厉害，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和一种更深沉的沉重，“一百二十万下品灵石。十年期，利滚利，十年后，需还四百八十万。”
“四百八十万？！”一个年轻的族人失声叫了出来，脸色瞬间煞白。这个数字如同晴天霹雳，炸得所有人头晕目眩。他们辛苦五年，拼死拼活，才攒下三百五十块灵石。四百八十万？那是一座他们连仰望都觉得无力的金山！
石屋内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，和周元压抑不住的、撕心裂肺的咳嗽声。他佝偻着背，用手死死捂着嘴，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丝。这咳嗽声像一把钝刀，在每个人心头反复切割。
“家主哥哥…”小青怯生生地开口，手里还下意识地捻着一粒饱满的灵谷种子，那是她刚从田里带回来的宝贝，“我们…我们多种田，多炼器…一定能还上的，对不对？”她清澈的眼睛里带着天真的希冀，却让这份沉重的现实显得更加残酷。
“种田？炼器？”一个身材瘦削、名叫赵平的族人猛地抬起头，眼中布满血丝，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，“靠我们现在这点产出？一年撑死五万灵石！十年才五十万！连利息的零头都不够！家主，我们…我们这是把自己卖了啊！”他想起地下钱庄那阴森的老者和诡异的血契，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。
“是啊，家主！”另一个族人附和道，脸上满是绝望，“四百八十万…这根本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！我们拿什么还？拿命填吗？填进去也填不满啊！”
恐慌如同瘟疫般在狭小的石屋内蔓延。有人开始低声啜泣，有人茫然地看着屋顶，有人则像赵平一样，将目光投向陆铮，那眼神里充满了质疑和一种濒临崩溃的恐惧。
“够了！”阿呆猛地一拍石桌，震得油灯火苗一阵乱晃。他双眼赤红，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，死死盯着赵平，“你什么意思？当初家主问我们的时候，是谁说听家主的？现在灵脉到手了，你又在这里放什么屁？没有灵脉，五年后我们就是丧家之犬！现在有了根基，背点债怎么了？怕了？想跑？！”
“跑？”赵平被阿呆的气势慑得一缩，随即梗着脖子反驳，“背点债？那是四百八十万！不是四百八十块！阿呆，你告诉我，怎么还？拿什么还？难道真要像契约上说的，十年后我们所有人修为被吸干，变成废人吗？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！还不如…还不如趁现在，放弃这该死的灵脉，带着剩下的灵石，找个更偏僻的地方躲起来！至少…至少还能活着！”
“放你娘的狗屁！”阿呆怒发冲冠，一步跨到赵平面前，揪住他的衣领，“躲？往哪躲？器火谷覆灭的时候我们没躲过？林霄那个杂种会放过我们吗？荒芜山脉这么大，我们好不容易找到这个勉强能落脚的地方，好不容易有了点盼头，你现在说要放弃？要像老鼠一样继续东躲西藏？我告诉你，我阿呆宁愿死在这片地上，也绝不逃第二次！”
“咳咳…咳咳咳…”周元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两人剑拔弩张的对峙。他咳得弯下腰，好半天才喘过气来，脸色灰败得吓人。他抬起浑浊的眼睛，先看了看暴怒的阿呆，又看了看脸色惨白的赵平，最后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陆铮身上。
“家主…”周元的声音虚弱，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沉重，“阿呆说得对，根基不能丢。丢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。可是赵平的担忧也不是没有道理。四百八十万太大了压得人喘不过气啊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屋内一张张年轻而惶恐的脸，“大家怕的不是苦，不是累是怕看不到头啊”
石屋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。沉重的压力如同实质，挤压着每个人的胸腔。绝望、不甘、愤怒、恐惧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，几乎要将这小小的石屋撑破。
陆铮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。他看到阿呆眼中燃烧的不屈火焰，看到周元脸上行将就木的衰败，看到小青紧握着灵谷种子、指节发白的小手，看到赵平等人眼中深不见底的绝望。他看到了族人的信任，也看到了信任背后摇摇欲坠的基石。
他闭上眼，脑海中闪过万宝楼拍卖场的喧嚣，闪过钱庄老者贪婪的眼神，闪过那面被抵押出去的残镜在血契落下时传来的悸动，最终定格在荒芜山脉这片灰黄的土地上，定格在族人第一次收获灵米时那短暂却真实的喜悦上。
他睁开眼，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寒刃，破开了石屋内凝重的绝望。
“跑？”陆铮的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跑得了一时，跑得了一世吗？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石屋中央，手指指向门外那片在夜色中沉寂的荒芜土地。
“这里，就是我们的根！是我们用血汗，用命换来的立足之地！放弃了这里，我们就是无根的浮萍，永远只能被人驱赶，永远看不到希望！”
他的目光扫过赵平等人：“你们怕看不到头？好，那我就告诉你们，路在哪里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