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南集底层区的喧嚣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，陆铮站在那家挂着“灵贷”招牌的阴暗店铺外，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。胸口处，那面沉寂的残镜方才极其微弱的一下跳动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，漾开一圈涟漪后便重归死寂，却在他心头留下了难以言喻的悸动。那感觉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沉睡中被惊醒了一瞬，又迅速沉入更深的黑暗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混杂着劣质丹药和腐烂灵材味道的空气涌入肺腑，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。百万灵石，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巨山，横亘在断水家族的生路之上。拍卖行的天价门槛，地下钱庄的吸血条款，像两条冰冷的锁链，将他死死捆住。买下那条濒枯的中型灵脉，是家族延续的唯一希望，可这希望的光芒，在现实的铜墙铁壁前，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。
他转身，没有再看那家阴森的店铺，步履沉重地朝着天南集外围走去。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，家族的未来，族人的期盼，周元日渐衰败的气息，小青在灵田里忙碌的身影，阿呆沉默而坚定的眼神，所有的一切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。
回到荒芜山脉边缘那处简陋的家族驻地时，已是月上中天。清冷的月光洒在灰黄的土地上，几间石屋和茅草棚子显得格外孤寂。周元拄着一根粗糙的木杖，站在驻地入口处张望，看到陆铮的身影，立刻迎了上来，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。
“家主，怎么样？”周元的声音有些沙哑，气息也比之前更弱了几分。
陆铮沉默地摇了摇头，径直走向中央最大的那间石屋。阿呆、小青，还有几个核心族人都在里面等着，昏暗的油灯映照着他们写满焦虑的脸庞。陆铮在石凳上坐下，将天南集之行，尤其是万宝楼拍卖的消息和那令人绝望的价格，以及地下钱庄的吸血条款，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。
石屋内一片死寂。只有油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。百万灵石！这个天文数字像一块巨石，砸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。他们辛苦五年，冒着被黑帮勒索、被内奸下毒的风险，才攒下三百五十块灵石。一百万？那是一个他们连想象都感到无力的数字。
“那…那我们怎么办？”一个年轻的族人声音发颤，“灵脉…灵脉最多还能撑五年啊！”
“五年后，我们…我们去哪？”另一个族人眼中满是茫然和恐惧。
阿呆猛地一拳砸在石桌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，他双眼赤红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：“难道…难道我们只能等死？或者…像丧家之犬一样，再被赶得四处逃窜？”他想起了器火谷覆灭时的火光，想起了逃亡路上的艰辛，一股深沉的恨意和不甘在胸中翻涌。
小青怯生生地拉了拉陆铮的衣角，小声道：“家主哥哥…我们…我们多种些灵米，多炼些法器…是不是…就能攒够了？”她的声音带着天真的希冀，却让在场的人心头更加酸涩。靠现在的产出，就算不吃不喝一百年，也攒不够那个零头。
周元剧烈地咳嗽了几声，脸色愈发苍白，他看向陆铮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：“家主…那地下钱庄…当真…没有别的办法了？月息三分…那是要人命啊！”他经历过太多，深知这种高利贷的可怕，一旦沾上，整个家族都会被拖入深渊，永世不得翻身。
陆铮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绝望、或愤怒、或茫然的脸，最后落在石屋角落那堆码放整齐的低阶法器上，柴刀、护心镜、粗陋的阵盘。那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根本，此刻却显得如此微不足道。他缓缓闭上眼，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万宝楼那金碧辉煌的大门，浮现出地下钱庄老者那阴恻恻的笑容，以及…胸口那面沉寂的残镜。
“还有一个办法。”陆铮的声音在寂静的石屋中响起，低沉而沙哑。
所有人都抬起头，目光聚焦在他身上。
“抵押。”陆铮睁开眼，眼中是破釜沉舟般的决绝，“用我们唯一值钱的东西，去抵押借贷。”
“抵押？我们…我们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？”阿呆愕然。
陆铮没有回答，只是抬手，缓缓从贴身的衣襟内，取出了那面古朴的残镜。镜面黯淡无光，边缘的裂痕依旧狰狞，看上去毫不起眼。
“家主！这…这怎么行！”周元第一个失声叫了出来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面残镜对陆铮意味着什么，那是他师傅的遗物，是数次救他于危难的神秘之物，更是断水家族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精神象征。
阿呆也急了：“家主！这东西…这东西不能抵押！万一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陆铮打断他，语气斩钉截铁，“这是唯一的生路。没有灵脉，断水家族五年后必散。抵押它，换一个机会，哪怕背负重债，只要人还在，根基还在，就还有希望还清！”他的目光锐利如刀，扫视众人，“你们告诉我，是愿意五年后流离失所，族人离散，还是愿意搏一把，哪怕背负巨债，也要守住这片好不容易得来的家园？”
石屋内再次陷入沉默，但这一次，绝望的气息被一种沉重的、近乎悲壮的决心所取代。所有人都明白，这确实是唯一的选择。搏一把，尚有一线生机；放弃，则万劫不复。
“我…我听家主的！”阿呆第一个表态，声音嘶哑却坚定。
“听家主的！”其他族人也纷纷应和。
周元看着陆铮手中那面残镜，嘴唇翕动了几下，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，颓然地点了点头。
三天后，陆铮再次踏入天南集底层区那家挂着“灵贷”招牌的阴暗店铺。这一次，他没有犹豫，径直走到柜台前。
干瘦的老者依旧在打盹，听到脚步声，眼皮懒洋洋地掀开一条缝。当他看清是陆铮时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精光，嘴角咧开一个难看的笑容：“嘿嘿，道友，想通了？”
陆铮面无表情，将手中用粗布包裹的残镜放在了柜台上，推了过去。“借一百万下品灵石，期限十年。以此物为抵押。”
老者伸出枯瘦如柴的手，慢条斯理地解开粗布。当那面古朴残破的镜子完全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时，老者浑浊的眼珠猛地一缩！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镜子，手指在冰凉的镜面和那些狰狞的裂痕上细细摩挲，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情人的肌肤。他的呼吸似乎都停滞了一瞬，眼中爆发出难以掩饰的贪婪和惊疑。
“此物…”老者抬起头，死死盯着陆铮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“道友从何处得来？”
“祖传之物。”陆铮声音平淡，听不出情绪。
老者盯着陆铮看了半晌，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，最终，他嘿嘿一笑，将残镜放回粗布上：“好，好一个祖传之物。道友倒是舍得。一百万，十年期，月息三分，利滚利，十年后连本带息需还四百八十万灵石。道友可想清楚了？”
四百八十万！这个数字让陆铮的心脏狠狠一抽，但他脸上没有丝毫变化，只是冷冷道：“契约。”
老者也不废话，从柜台下取出一张泛着淡淡血光的兽皮卷轴，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诡异符文。他咬破指尖，挤出一滴鲜血滴在卷轴一角，然后将卷轴推到陆铮面前：“签下血契，以神魂为引。若十年后无法偿还，此物归我所有，道友一身修为，也将化为乌有，反哺此契。”
血契！神魂为引！修为反哺！
这比上次提到的寿元抵押更加歹毒！一旦违约，不仅失去残镜，连一身修为也会被这诡异的契约吸干，彻底沦为废人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