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水阁门前,渐渐有了人气。虽然远谈不上火爆,但陆陆续续开始有人掏钱购买。小青忙得团团转,收钱、递货、介绍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嘴角却一直努力上扬着。阿呆紧绷的脸色也稍微缓和,依旧抱着双臂站在门口,但眼神里的凶戾收敛了不少,更像一个尽职的护卫。
周元坐在柜台后,手指飞快地拨动着算筹,每记下一笔收入,他那苍白的脸上就仿佛多了一丝血色。
然而,平静并未持续太久。
中午时分,巷口传来一阵喧哗。几个穿着黑色劲装、胸口绣着狰狞虎头图案的彪形大汉,簇拥着一个摇着折扇、面带冷笑的锦袍青年,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。为首的大汉一脚踹开挡在巷子中间的一个破箩筐,嚣张的气焰瞬间让巷子里稀疏的人流噤若寒蝉。
“黑虎帮!”有人低声惊呼,慌忙避让。
那锦袍青年,正是钱富贵的侄子,钱豹。他摇着折扇,慢悠悠地踱到断水阁门前,目光扫过那简陋的门脸和“断水阁”三个字,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。
“哟呵,还真开张了?”钱豹用折扇点了点门楣,声音拖得长长的,“断水阁?啧啧,名字起得挺硬气,就是这地方也太寒碜了点吧?跟狗窝似的。”
他身后的黑虎帮打手们发出一阵哄笑。
阿呆眼中凶光一闪,就要上前,被陆铮一个眼神制止。
小青脸色发白,但还是鼓起勇气,上前一步,脆生生地道:“这位客人,您要买法器吗?我们这里的青锋刃只要五块灵石…”
“买?”钱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夸张地掏了掏耳朵,“买你们这些破烂?五块灵石?哼,白送老子都不要!脏了手!”
他猛地收起折扇,指着小青的鼻子,声音陡然转厉:“小丫头片子,谁给你的胆子,敢在天南集开铺子?还卖这种垃圾货色?知不知道这坏了规矩?知不知道扰乱了市场?”
小青被他吓得后退一步,小脸煞白,咬着嘴唇说不出话。
“规矩?”陆铮一步跨出,挡在小青身前,平静地看着钱豹,“天南集哪条规矩,规定散修不能开店?哪条规矩,规定不能卖五块灵石的法器?”
钱豹被陆铮平静的目光看得心头莫名一凛,但随即又被怒火取代。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凡间铁匠的家伙,竟敢当面顶撞他。
“规矩?”钱豹冷笑,“老子说的话,就是规矩!在这天南集野集,我钱豹说不能卖,就是不能卖!”他猛地一挥手,“给我砸!把这破店里的破烂,都给我丢出去喂狗!”
“你敢!”阿呆再也忍不住,怒吼一声,如同暴怒的雄狮,浑身肌肉贲张,炼气巅峰的气息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,一步踏出,挡在店铺门口,双目赤红地瞪着那群打手。
黑虎帮的打手们显然没料到对方敢反抗,而且气息如此凶悍,一时间竟被阿呆的气势所慑,脚步顿住。
钱豹脸色一沉,眼中闪过一丝阴狠:“反了天了!给我上!打断他的腿!”
眼看冲突一触即发,巷子深处突然传来一个苍老却带着威严的声音:“住手!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、头发花白、身形佝偻的老者,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木杖,慢悠悠地从巷子深处走来。老者面容清癯,眼神浑浊,看起来行将就木,但他一出现,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却为之一滞。
钱豹看到这老者,嚣张的气焰明显收敛了几分,眉头微皱:“古老头?你管什么闲事?”
被称为古老头的老者走到近前,浑浊的眼睛扫了一眼剑拔弩张的双方,最后落在钱豹身上,慢吞吞地道:“钱家小子,火气别那么大。野集的规矩,是大家定的。散修开店,只要守规矩,交租金,缴税钱,没人能拦着。你带人砸店,坏了规矩的,是你。”
钱豹脸色变幻,显然对这古老头有些忌惮,强辩道:“古老头,他们卖的是劣质法器!扰乱市场!”
“劣质?”古老头走到矿石垒成的货架旁,拿起一柄青锋刃,枯瘦的手指在刃口上轻轻抹过,又注入一丝微弱的灵力感受了一下阵纹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。他放下短刃,看向钱豹:“青纹铁,杂质多了些,阵纹也简单。但五块下品灵石,买一把能劈开铁木的刀,贵吗?你说说,贵吗?”
他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,周围围观的散修们闻言,看向钱豹的眼神都带上了不满。是啊,五块灵石,还要什么飞剑?
钱豹被噎得说不出话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他狠狠瞪了陆铮和阿呆一眼,又忌惮地看了看古老头,最终一甩袖子:“哼!古老头,你护着他们,我看你能护多久!我们走!”
黑虎帮的人跟着钱豹,悻悻地离开了巷子。
一场风波,暂时平息。
古老头没有多言,只是对陆铮微微点了点头,便拄着拐杖,慢悠悠地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小青长舒一口气,腿一软,差点坐倒在地,被阿呆一把扶住。她看着古老头消失的方向,眼中充满了感激和后怕。
陆铮对着古老头离去的方向,抱拳微微躬身。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钱豹不会善罢甘休,黑虎帮的阴影依旧笼罩。但至少,断水阁,开张了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断水阁在野集边缘的这条陋巷里,顽强地扎下了根。
生意谈不上火爆,但每天总有一些散修慕名而来,或者被那低廉的价格吸引。小青渐渐褪去了最初的青涩和惶恐,变得越来越干练。她总是带着真诚的笑容,耐心地为每一位客人介绍,记住老主顾的需求,甚至会在客人购买护具时,细心地帮他们调整绑带。她的亲和力,成了断水阁最好的招牌。
阿呆依旧像门神一样守在门口,凶悍的外表吓退了不少心怀不轨之徒,但也让一些胆小的散修望而却步。陆铮不得不时常提醒他收敛些杀气。
周元则成了店铺真正的定海神针。他精打细算,严格控制着每一块灵石的进出。流水线生产的优势在开店后彻底显现出来。低廉的成本,稳定的产量,使得断水阁的法器价格极具竞争力。虽然利润微薄,但薄利多销,加上省去了中间商的盘剥,每日的流水竟也相当可观。
陆铮则坐镇后方,一边继续优化流水线工艺,降低成本,提升一些中端法器的品质;一边时刻警惕着外界的动向。钱豹和黑虎帮的人偶尔还会在巷口晃悠,投来阴冷的目光,但或许是忌惮那位神秘的古老头,或许是觉得暂时奈何不了这间破店,并未再直接动手。
寒来暑往,秋去冬来。
荒芜山脉迎来了第一场大雪。简陋的断水阁被厚厚的积雪覆盖,更显破败。但店内,却燃着温暖的炭火。
小青搓着冻得通红的小手,在油灯下仔细核对着账本。周元坐在一旁,手指在算筹上飞快地拨动,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阿呆靠在门边,警惕地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雪幕。
陆铮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飘飞的雪花。一年了。从宣布开店时的绝望挣扎,到如今的勉强立足,其中的艰辛,只有他们自己知道。
“家主,”周元停下了拨打算筹的手指,抬起头,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他苍老却带着一丝红晕的脸庞,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,“算…算出来了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周元深吸一口气,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,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开张至今,整一年。扣除所有成本、租金、税钱我们…我们净赚了…”
他顿了顿,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说出那个数字:
“十万零三百六十七块…下品灵石!”
寂静。
炭火盆里,木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
小青手中的炭笔啪嗒一声掉在账本上。
阿呆猛地转过身,瞪大了眼睛。
陆铮缓缓闭上眼睛,又缓缓睁开。窗外,大雪纷飞,覆盖了荒山,也仿佛覆盖了过去一年的所有艰难困苦。
十万灵石。
断水阁的第一年,他们活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