仓库里死一般的寂静被陆铮那句话砸得粉碎。自己开店?这四个字像投入滚油的火星,瞬间点燃了所有族人眼中熄灭的光。
阿呆猛地站直身体,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陆铮,胸膛剧烈起伏,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格外清晰。“开…开店?”他声音嘶哑,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,“家主,你说真的?我们自己开?”
周元浑浊的眼睛里也爆发出微弱的光芒,他挣扎着想从矿石堆旁站起来,却因虚弱踉跄了一下,被旁边一个年轻族人眼疾手快地扶住。“家主”他咳嗽着,声音虚弱却带着急切,“开店谈何容易?天南集里寸土寸金,那些铺面背后都有势力撑腰,我们,我们拿什么去争?”
恐慌并未完全消散,反而被一种更深的忧虑取代。自己开店,意味着要直面钱富贵乃至其背后势力的打压,意味着要将整个家族本就岌岌可危的命运,押注在一个未知的战场上。
陆铮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激动、或茫然、或忧虑的脸,最后落在小青身上。小姑娘紧紧抱着她的收支本子,指节发白,泪水还挂在睫毛上,但此刻,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却映着陆铮的身影,带着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。
“不争,难道等死吗?”陆铮的声音不高,却像冰冷的铁锤,敲在每个人心上。他举起手中的青锋刃,粗糙的刃身在仓库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一点微光。“我们有什么?我们有这些!”他指向身后堆积如山的法器,“它们或许粗糙,或许廉价,但它们是我们用双手、用汗水、用命拼出来的!它们不该被轻贱地拒之门外,更不该烂在仓库里发霉!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锐利如刀:“钱富贵能封杀收购的渠道,能诋毁我们的名声,但他封杀不了散修的需求!天南集野集上那些散修的眼神,你们看到了吗?他们需要便宜、耐用的法器!这就是我们的路!”
“可是…铺面…”一个族人小声嗫嚅。
“铺面,我来想办法。”陆铮斩钉截铁,“天南集野集边缘,靠近散修聚集区的地方,租金相对便宜。我们不需要富丽堂皇,只需要一个能遮风挡雨、能摆下我们法器的门脸!”
“那人手呢?我们谁会做生意?”另一个族人担忧道。
陆铮的目光再次投向小青。小姑娘被他看得有些紧张,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本子。
“小青,”陆铮的声音放缓了些,“野集上,是你卖出了第一把青锋刃。是你,让那些散修知道,五块灵石也能买到能用的法器。你记得每一个买过我们东西的散修,你记得他们需要什么。这间店,你来当掌柜。”
“我?”小青猛地抬起头,小嘴微张,脸上满是惊愕和惶恐,“我,我不行的家主!我什么都不懂…”
“你懂。”陆铮打断她,语气不容置疑,“你懂散修需要什么,你懂怎么跟他们说话。这就够了。店里的事,阿呆会帮你看着,周元叔会帮你算账。你只需要做你在野集上做过的事,告诉所有人,断水家的法器,便宜,好用。”
小青看着陆铮坚定的眼神,又看看周围族人投来的、混合着期待和鼓励的目光,胸中那股被绝望压下去的勇气,又一点点涌了上来。她用力吸了吸鼻子,擦掉眼角的泪痕,挺直了小小的脊背,用力点了点头:“嗯!家主,我,我试试!”
“不是试试,是必须做好。”陆铮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这是我们断水家族唯一的生路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整个断水家族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,疯狂地运转起来。绝望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。
陆铮亲自带着周元和阿呆,一次次往返于荒芜山脉和天南集。他们避开了繁华的主街,在野集最边缘、靠近散修棚户区的一条狭窄巷子里,找到了一间破败不堪的铺面。铺面很小,只有丈许见方,门板腐朽,屋顶漏光,墙壁上糊着厚厚的、早已看不出颜色的泥灰。但它的租金,是陆铮咬碎了牙,从家族仅存的、准备购买丹药的灵石里硬挤出来的。
“就这里了。”陆铮看着这间摇摇欲坠的小屋,眼中没有丝毫嫌弃,只有一片沉凝。
清理、修补、加固。没有多余的材料,族人就从荒山上砍来坚韧的藤条,混合着黏土,修补墙壁的裂缝;用废弃的法器边角料熔炼后加固门框和窗棂;屋顶漏雨的地方,铺上厚厚的、晒干的荒草。阿呆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族人,日夜不停地赶工,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衫,手掌磨出了血泡。
铺面内部更是简陋到了极致。没有货架,就用废弃的矿石垒砌成台子;没有柜台,就用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板架在石墩上。照明?只有几盏最劣质的、燃烧兽油的油灯。
陆铮亲自操刀,用一块还算平整的青石板,刻下了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,断水阁。没有多余的装饰,没有耀眼的招牌,只有这三个字,带着一股粗粝的、不服输的倔强,被挂在了修补好的门楣上。
开张前夜,断水阁内灯火通明尽管只是几盏昏暗的油灯。所有族人齐聚于此,看着这间倾注了他们所有心血和希望的简陋小店。仓库里堆积的法器被精心挑选、擦拭干净,整齐地码放在矿石垒成的“货架”上。最基础款的青锋刃堆在最显眼的位置,如同一座青色的、沉默的山丘。旁边稍高一些的石台上,则摆放着一些经过流水线优化、品质稍好、价格也稍高一些的制式符箓和低阶护具。
小青站在那块充当柜台的大石板后面,紧张地一遍遍擦拭着石板光滑的表面,手指微微颤抖。阿呆抱着双臂,像一尊门神般杵在门口,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外面昏暗的巷子。周元则坐在角落里,面前摊开那本记录收支的本子,手指在粗糙的算筹上无意识地拨动着,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专注。
陆铮站在店铺中央,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疲惫却带着期待的脸,扫过那些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微光的法器,最后落在门楣上那三个字上。
“明天,”他的声音打破了沉寂,“断水阁开张。”
没有欢呼,没有豪言壮语。只有一片更加凝重的寂静,和族人眼中燃烧的火焰。
第二天,天刚蒙蒙亮。
断水阁的门板被阿呆用力卸下,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,打破了小巷清晨的宁静。没有鞭炮,没有贺客,只有三个沉默的身影站在门口,陆铮、小青、阿呆。周元留在店内,守着柜台和账本。
巷子很窄,很脏,弥漫着垃圾和劣质丹药混合的怪味。早起赶路的散修行色匆匆,偶尔有人瞥一眼这间突然冒出来的、寒酸得可怜的新铺子,眼中大多带着漠然或好奇,随即又匆匆离去。
小青深吸一口气,努力压下心中的忐忑,学着野集上那些摊贩的样子,清了清嗓子,用尽力气喊道:“断水阁开张!青锋刃!符箓!护具!便宜好用!走过路过看一看啊!”
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显得有些单薄,很快就被风吹散。喊了几声,嗓子有些发干,却连一个驻足的人都没有。阿呆的眉头拧成了疙瘩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。陆铮只是沉默地站着,目光平静地望着巷口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日头升高,巷子里的人流稍微多了一些,但断水阁门前依旧冷清。偶尔有散修瞥见门口堆积的青锋刃,也只是扫一眼那低廉的标价牌“青锋刃,五块下品灵石”,眼中闪过一丝意动,但看到店铺如此破败,又看到门口杵着阿呆这个凶神恶煞般的汉子,便都犹豫着走开了。
“妈的!”阿呆低声咒骂了一句,额角青筋跳动。
小青喊得嗓子都有些哑了,小脸上写满了失落和焦急。她求助般地看向陆铮。
陆铮微微摇了摇头,示意她稍安勿躁。他的目光落在巷口一个背着巨大行囊、风尘仆仆、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疲惫的中年散修身上。那散修正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过,目光扫过断水阁门口的青锋刃时,脚步明显顿了一下,眼中流露出渴望,但随即又看了看自己破旧的行囊和磨损严重的靴子,脸上显出挣扎之色,最终还是叹了口气,准备离开。
“这位道友,”陆铮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那散修耳中,“可是要去荒山猎兽?”
中年散修停下脚步,疑惑地看向陆铮,点了点头,声音沙哑:“是啊,碰碰运气。”
陆铮走到青锋刃堆旁,拿起一柄,递了过去:“试试这个。五块灵石,砍骨头,削藤蔓,足够用了。”
散修犹豫了一下,接过短刃。入手冰凉沉重,刃身确实粗糙,阵纹也简单。他试着注入一丝微弱的灵力,刃口泛起一层极淡的青芒。他又用手指弹了弹刃身,听着那沉闷的回响,眉头微皱。
“是糙了点,”陆铮坦然道,“青纹铁,杂质多,不如精钢锋利。但胜在便宜,够硬,不易崩口。猎些低阶妖兽,处理材料,绰绰有余。”
散修掂量着短刃,又看了看标价牌上那醒目的“五块下品灵石”,再想想百炼坊动辄二十块起步的精钢剑,眼中的挣扎变成了决断。他一咬牙,从怀里摸出五块黯淡的下品灵石,有些肉痛地递给小青:“来一把!”
小青眼睛一亮,连忙接过灵石,清脆地应道:“好嘞!您拿好!”她飞快地在收支本子上记下一笔,炭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此刻听来无比悦耳。
中年散修拿着新买的青锋刃,对着空气挥了挥,似乎觉得还算顺手,对着陆铮点了点头,转身匆匆汇入了人流。
这第一笔生意,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,终于荡开了一圈涟漪。
“咦?五块灵石?真的假的?”
“断水阁?新开的?”
“看着是挺糙…不过五块灵石,还要啥飞剑啊!”
几个路过的散修被吸引过来,围在门口,拿起青锋刃仔细端详、议论。小青立刻打起精神,脸上挤出最真诚的笑容,开始介绍:“真的只要五块下品灵石!您看这阵纹,是实打实的‘锋锐’!虽然材料是青纹铁,但绝对比凡铁强得多!劈砍妖兽骨头、削个藤蔓什么的,最合适不过了!您试试?”
她声音清脆,态度热情,没有丝毫店铺伙计常见的势利和敷衍。她甚至拿起一柄短刃,比划着砍劈的动作,小脸因为认真而微微泛红。这份朴实和真诚,让习惯了被大店铺冷眼相待的底层散修们,感到一丝难得的亲切。
“嗯,是差点意思,不过这价钱…”一个年轻散修犹豫着,最终还是掏出了灵石,“来一把!试试看!”
“给我也来一把!备用不心疼!”
“这‘轻身符’怎么卖?十块灵石?比金锋阁便宜三块呢!效果怎么样?”
“效果保证一样!”小青连忙拿起一张符箓,认真地解释,“这是我们家族改良过的,灵力消耗更少,持续时间一样!您要不信,可以先买一张试试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