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远被堂弟眼中罕见的冷意惊了一下，随即又恢复了市侩的笑容，拍了拍衣袖打着哈哈：

“知行，看你说的，都是自家人，我能害你？”

“行了行了，以后你的事我不提就是了。”

沈知行看着堂兄那张油腻轻浮的脸，心里清楚得很，沈知远根本没有把这句警告听进去。

巨大的羞耻感与自尊心的撕裂，让沈知行整夜未眠。

他无法接受自己纯粹的情感被家人当作攀附谋利的工具，

更无法坦然面对对一切毫无所知的陆明。

于是在学校里，他开始刻意放缓与陆明的接触，避开人群，

面对陆明的关心，他也只能用“家里生意忙”来狼狈掩饰。

书房内一片寂静。

陆昭将卷宗的最后一页翻完，随手合上。

陈克在一旁低声汇报：

“陆生，我们的人顺着宏达贸易查下去，目前只抓到了何有财这个皮包商号。”

“沈知远账上的三十万确实是何有财分两次汇进去的，名义是钢材垫资款。”

“何有财行事很狡猾，所有的资金往来都走的现金本票，我们暂时还没能拿到他同更深层背景联络的实质物证。”

陈克微微躬身，请示道：

“要不要采取强制手段，先把沈知远或者何有财控制起来查问清楚？”

“不必。”

“沈知行懂分寸，明事理，没有借机谋私，这就够了。”

陆昭从红木椅上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

落日的余晖已彻底沉入远方的海平面，浓重的暮色将整个庄园笼罩其中。

“沈家那点破事，不过是蝼蚁逐臭。”

陆昭转过身，看着陈克：

“不要打草惊蛇，更不要把动静闹到学校去，阿明那边照常生活，不能受半点惊扰。”

“明白。”陈克肃然应道。

“至于何有财……”

陆昭目光幽冷，语气森然：

“一只早就被扫地出门的丧家之犬，名下连条像样的货船都没有，哪来底气随手甩出三十万现汇和紧俏配额？”

“他背后蹲着谁，大家心知肚明。”

陆昭将卷宗推至桌沿，冷声下令：

“让外勤组盯死宏达贸易的每一个开户行，查清他这半年来所有的离岸资金流动轨迹。”

“我倒要看看，某些人在祠堂里跪了这么些年，到底攒下了多大的底气，敢把算盘打到我妹妹的头上。”

“去办吧。”

“是，陆生！”

陈克退下后，陆昭并未立刻收起桌上的档案。

陈克的办事能力他自然清楚，黑石的情报网也极少出错，

但事关陆明的终身大事，既然要摸底，就不妨当面瞧上一瞧自己妹妹这个心上人。

陆昭按响桌上的传呼器，片刻后管家梁福敲门而入。

“陆生。”

“备两辆车，去一趟西环沈记贸易行。”

“请沈家那位读预科的沈知行过来坐坐，就说我有些学业上的事情想同他聊聊。”

“对了，客气一些，别吓着人家。”

“明白，我这就去办。”梁福欠身领命。

西环，德辅道西。

午后的阳光照在咸鱼与海味干货铺林立的旧街上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海腥味。

沈记五金贸易行的铺面不大，货架上码放着整齐的铁钉、铜管等五金零件。

沈知行正挽着衬衫衣袖，拿着小本子核对刚从货车上卸下来的角铁。

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，斯斯文文的脸上沾了一小抹铁锈灰。

突然，一阵低沉有力的引擎声突然打破了老街的宁静。

两辆漆黑铮亮的劳斯莱斯轿车一前一后停在沈记铺子门前，

锃亮的车漆在老旧斑驳的骑楼下显得格外刺目。

副驾驶门推开，一名身着深青色笔挺唐装的老者走下车来。

老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举手投足带着大户人家的沉稳气度。

隔壁几家店铺的伙计和掌柜纷纷探出头，路过的街坊也停下了脚步。

“这不是浅水湾陆庄园的梁大管家吗？”

“陆家的车怎么停沈老实店门口了？”

“前阵子沈知远到处吹嘘搭上了陆家，竟然是真的！”

议论声像潮水般在窄巷里蔓延。

沈知行手中的铅笔猛地一顿，抬起头来。

梁福跨过铺面木门槛，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，径直落在沈知行身上，微微颔首，语气极有礼貌，温和笑道：

“想必这位就是沈知行沈少爷了。”

“我们先生在浅水湾备了薄茶，特地差我来请您过去叙叙话。”

沈知行脑海中嗡的一声，脸色唰地白了。

陆昭！

当今香江如日中天的商界巨擘，陆氏集团的掌舵人，陆明的亲哥哥！

堂兄在外招摇撞骗、甚至收受三十万无息垫资的事情，

终究还是传到了这位巨鳄的耳中。

是了，如今香江几乎所有行业陆家都有涉足，耳目遍布香江，

此事又涉及陆昭的新妹妹，调查这件事情对于他们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难事，甚至称不上“事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