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行咽了口唾沫,强压下心头的慌乱,放下手中的单据,低声应道:
“好,我换件衣服就同您走。”
“不必麻烦,这样就很妥当。”梁福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。
在满街街坊惊羡与探究的目光注视下,沈知行坐进了后排那辆劳斯莱斯的皮椅中。
车门重重合上,厚重的隔音玻璃将外界所有的嘈杂隔绝在外。
车队穿过中环的玻璃幕墙,一路沿着蜿蜒的沿海公路向南区驶去。
车厢内静得只能听见引擎平顺的嗡鸣。
沈知行双手紧扣在膝盖上,整个人都异常紧张、拘谨。
他不知道迎接自己的会是怎样的雷霆之怒,
更不知道沈家小小的门庭能否承受得住这位顶级大亨的怒火。
这件事情其实说大不大,说小也不小,
只是素来听闻陆昭关爱家人,尤其疼爱自己的弟弟和妹妹,
如果换成是自己,事关身边最在乎的人,恐怕也会非常生气。
坐在身侧的梁福看出了年轻人的紧绷,倒了一杯温热的大红袍递过去,温和劝慰道:
“沈少爷不必多虑,我们家先生最是讲理,只是一次寻常的家常叙话罢了。”
沈知行接过茶杯,瓷壁传来的暖意却驱不散他掌心的冷汗。
二十分钟后,车子拐入一条葱郁的私家柏油路,在两扇厚重的黑色镂花锻铁大门前停下。
大门缓缓向内滑开,劳斯莱斯平稳地滑入庄园车道。
车窗外,修剪如茵的草坪一路向两旁铺展,远处的无边际泳池连着浩瀚无垠的南中国海。
现代与古典交织的主体庄园宛如一座巍峨的白色宫殿,静静矗立在海风之中。
沈知行看着眼前的景象,一时间竟然有些呆住了。
这就是香江顶级豪门的真正底蕴嘛……
这样的房子,真的是给人居住,而不是用来赏玩的吗……
平日里同自己一起在路边摊喝汽水、探讨代数题的陆明,原来每天就是从这样的地方走出去的……
车子在主楼前停稳,梁福领着沈知行穿过一条挂满油画的长廊,最后来到一间视野开阔的偏厅。
偏厅里生着壁炉,木炭散发出淡淡的松香味。
陆昭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毛衣,正坐在窗边的紫檀木茶桌前低头注水。
热气袅袅升起,将他的神色衬得温和而平淡。
“先生,沈少爷到了。”
陆昭抬起头,打量了一下拘谨的少年,脸上带着随和的笑意,抬手示意对面的椅子:
“坐吧。”
“刚泡好的单丛,尝尝看。”
沈知行拘谨地在椅子边缘站住:
“陆生好。”
然而,预想中的雷霆质问与居高临下的敲打并没有发生。
陆昭一边给沈知行斟茶,一边随口聊起了预科班的学业、今年中五会考的科目安排,
甚至还问了几句沈知行在拔萃男书院辩论队的事情。
沈知行起初有些语塞,但渐渐发现以前只能在电视和报纸里看到的陆生,竟然如此的平易近人,
他的思路也逐渐清晰起来。
面对陆昭关于港岛近期市政规划与经济走势的随口考查,
他言辞得体,条理分明,毫无市井之气,更没有任何试图借机讨好的谄媚言辞。
陆昭端着茶杯,目光深邃地看了看眼前的少年,心底暗自点头。
贫寒而知进退,有才学却不张扬,确实是个清正的良人。
两人正聊得顺畅,偏厅外突然传来一阵略显喧哗的脚步声。
紧接着,一名穿着绸缎西装、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子提着两盒名贵的野生官燕,在一名管事佣人的带领下迈步走了进来。
来人正是兴华超市的大型干货供应商何茂发。
这种规模的供货商平日里只能接触到周文昭手下的采购主管,连兴华总部的顶楼都难得上去一次,
今日显然是费尽心机才托了门路破例跨进庄园的大门。
何茂发一进门,便满脸堆笑地躬身作揖,扯着嗓门大声恭贺道:
“陆生!恭喜陆生!贺喜陆生,喜得贤妹婿啊!”
偏厅内的空气刹那间凝固了。
何茂发浑然没有注意坐在陆昭对面、穿着朴素便服的沈知行,
只当对方是陆昭身边的某个小跟班或实习文员,自顾自眉飞色舞地表功:
“前几天我刚听说西环沈家的喜事,立刻就给他们贸易行批了五十万的紧俏海味配额,全是现结垫资!”
“您放心,往后沈老弟的生意,就是我何茂发的生意,货源管够,配额管够!”
“以后沈家有什么差遣,我一定鞍前马后!”
何茂发唾沫横飞,脸上全是自鸣得意的逢迎。
坐在对面的沈知行整张脸腾地涨成了猪肝色,一股血气直冲头顶,
双手死死按住桌沿,当场就要站起来喝止怒斥。
就在沈知行即将失控的瞬间,一只平稳有力的手掌伸了过来,在半空中虚按了一下。
陆昭脸色平静如水,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,拦住了沈知行。
陆昭转头看向何茂发,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,温声问道:
“哦?何老板这么有心,何喜之有啊?”
何茂发以为陆昭在考校他的消息灵通程度,连忙嘿嘿笑道:
“陆生您就别瞒着了,商会里都传遍了!”
“沈家那位知远经理前两天在酒楼里亲口说的,说他同府上的大小姐情投意合,婚事都快定下了!”
“沈经理往后就是您的亲妹婿,沈家可不就是您的正牌亲家嘛!”
“他手头吃紧,我做下属的孝敬沈经理,那不就是在替您分忧嘛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