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望赶到吴家坳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。李老栓家在村东头半坡上，三间土坯房，院墙塌了半截拿荆条随便扎了扎。老头正蹲在院里拿刀削一根枣木棍，见阿望进了院门先是一愣，等大柱从后头跟上来才把刀放下。

“李叔，这是阿望，我跟你说过的。”大柱把阿望往前一推，“镇上查老陈头那案子的人。”

李老栓六十来岁，黑瘦脸，眼窝子陷进去老深，颧骨上晒脱了皮。他上下打量了阿望一眼，没客套，直接拿枣木棍往河边方向一指：“小屋在河湾子底下，背靠土坎，三面是水，只有一条道进去。原先是个看鱼塘的窝棚，老陈头去年秋天拿石头翻修了，加了两道门，前门冲河，后门冲坎，后门拿砖头堵死了。”

“里头几个人？”阿望蹲下来拿火锥在地上画。

“平时俩，前阵子我瞅见过三回送饭的，一回是个矮胖子——像你说的那个钱二先生身边的小子，一回是孙拐子，还有一回没看清脸，拿草帽压着脑袋。”李老栓拿刀尖在地上补了两道线，“俩看门的白天在屋前头石墩上坐着，晚上缩屋里头。狗有一条，黑的，瘦得跟柴火棍似的，但耳朵好使，三里地外头有人走道它就叫。”

阿望点了点头。三面环水一条路进去，后门堵死了，狗耳朵灵。硬闯不划算，得先把狗治住。

“李叔，你闺女叫啥？”

“巧凤。”李老栓拿刀尖在地上划拉了两下，“廿二晚上她从河边洗衣裳回来就没再进家门，我找了一整夜，第二天早上在河边捡着她一只鞋。报官报了，镇公所来转了一圈说八成掉河里了，让我等信儿。我等了三天没信儿，才又去镇公所闹了一回，这回刘文书才给县里递了话。”

阿望心说镇公所这帮人不是查不出来，是压根儿没想查。要不是和尚从上游下来，巧凤这会儿还不知咋样呢。

他站起来往河边方向望了一眼：“李叔，你家有没有小船或者木筏子？”

“有个小木筏子，拿两根竹竿拴着仨木桶拼的，平时在河湾里下网用。”

“够用。今晚上我摸过去瞅一眼，你别跟着，人多了踩草响。”阿望把火锥往腰后一别，扭头跟大柱说，“你留李叔家等着，万一我那边出岔子放了响炮，你就往河边冲。”

大柱不乐意地嘬了嘬牙花子，到底没吱声。

阿望顺着河坡往下走，灰核桃从袖口里蹦出来贴着他手腕子嗅了一路。走到河湾拐弯处，灰核桃忽然拿爪子拍他手背：“前头半里地有狗味儿，还有烟火气，小屋有人烧灶呢。”

阿望蹲下来把鞋脱了别在后腰上，光脚踩在河边湿泥地上走。天全黑了，河面上起了一层薄雾，对岸的灯火老远才看得见。他摸到离小屋还有百十步远的一丛柳树后头蹲下来，灰核桃从他手心里蹦到地上，骨碌碌往小屋方向滚了过去。

等了半袋烟功夫灰核桃滚回来了，褶缝对着阿望耳朵一张一合：“狗拴在前门石墩底下，瘦得皮包骨，我拿爪子扒拉了两下它就摇尾巴了。屋里俩人，一个在灶前头烧水，一个躺草铺上打呼噜。小屋后头挨着土坎那面墙上有个小窗户，拿木板钉死了，但木板缝挺宽，巧凤就在那间屋里头，我闻见人了，还听见她翻身时候草响。”

阿望心里一松。人还在，俩看门的，狗已经摸清了脾性。他蹲在柳树底下琢磨了一袋烟功夫，忽然想起一桩事，扭头问灰核桃：“你方才说那狗瘦得皮包骨——它吃啥？”

“灶上那俩人吃啥它吃啥，我看锅里煮的稀粥，俩人一人一碗没狗的份。”

阿望心说有了。他光脚踩着泥地往回摸到李老栓家，进门就问：“李叔，家里有没有肉？咸肉腊肉都行。”

李老栓翻了半天翻出来半块咸肉，硬得跟石头似的。阿望拿刀切了巴掌大一块拿水泡了泡，揣怀里又摸回河湾子。这回他绕到小屋下风头，把咸肉掰碎了搁在离狗绳够得着但人看不着的地方。灰核桃滚过去拿爪子捅了捅狗鼻子，黑狗闻见肉味支棱着耳朵爬起来，鼻头抽了两下就蹿过来叼肉吃，嚼得哈喇子淌了一地，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。

阿望蹲在下风头等狗把肉嚼完，又丢了一块。黑狗吃得高兴，干脆趴下拿前爪抱着肉啃，阿望趁机从柳树后头摸到小屋侧面，贴着墙根蹭到后窗户底下。板缝里果然有光——巧凤没睡，里头点着个油灯。

他拿手指头在板缝上轻轻叩了两下。里头静了一瞬，一个姑娘声音压得极低：“谁？”

“你爹让来的。”阿望把嘴贴着板缝，“别出声，我问你答——屋里除了你还有旁人没有？”

“没了，就我一个。前头那俩一个在灶屋一个在草铺上，狗方才叫了两声又没动静了。”

“后门堵死了？”

“砖头从外头砌死的，我从里头推过，推不动。”

阿望从腰后抽出火锥，拿尖儿撬了撬后窗户最底下那块木板的钉子。钉子锈得厉害，撬了两下松了半截。他正要使劲，前头忽然传来脚步声——有人从灶屋出来了，趿拉着鞋往小屋这边走。

阿望一缩身子贴到墙根底下。灰核桃从狗那边滚回来猛顶他脚脖子：“前头那人起来撒尿，往小屋后头走呢！”

阿望心说坏了。他往旁边一瞅，土坎底下堆着一垛干草，赶紧缩进去拿干草盖住身子。那人趿拉着鞋走到后窗户跟前停下来，冲窗里头喊了一嗓子：“老实点啊，明儿孙拐子来提人，你要是哭哭啼啼的回头挨揍别怪我。”说完打了个哈欠，转身又趿拉着鞋回去了。

阿望在干草垛里趴了半袋烟功夫，听见灶屋那边传来碗响，估摸那人回去接着吃饭了。他从干草垛里钻出来又摸到后窗户，这回没犹豫，拿火锥三下两下撬开最底下那块板子，缝儿够巧凤从里头把手伸出来了。巧凤手指头细长，指甲缝里全是泥，一把攥住阿望手腕子，攥得死紧。

“后头土坎上能走人不？”阿望压着嗓子问。

“能走，土坎上头是片豆子地，通到村东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