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从窗户缝里挤出来，我接你下去。脚底下踩稳了，别出响。”

巧凤瘦得跟麻秆似的，从窗户缝里侧着身子挤出来，阿望拿肩膀头子顶住她脚底板把她接下来。俩人贴着土坎往豆子地方向摸，灰核桃滚在前面探路，黑狗还在前头趴着啃肉骨头，头都没抬。

摸到豆子地边上，阿望让巧凤蹲下别动，他摸回后窗户把撬开的木板原样按回去，又拿泥抹了抹钉子眼，乍一看跟没动过一样。弄完他拽着巧凤从豆子地穿出去，一口气跑到李老栓家后墙根底下。

大柱从墙头上探出脑袋，压着嗓子喊：“成了？”

“成了。别点灯，连夜往镇公所送人。”

李老栓从院里冲出来抱着闺女差点哭出声，阿望一把捂住他嘴：“李叔，别出声。明儿孙拐子去提人，发现人没了准得闹。你现在就带着巧凤往镇上去，找镇公所刘文书，就说人跑出来了，让他赶紧把人保护起来。路上别走大路，走河堤底下那条小道。”

李老栓抹了把脸，回屋拿了个包袱皮裹了几块干粮，拽着巧凤就往外走。巧凤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阿望一眼：“后窗户底下那垛干草你给踹倒了，看着跟有人爬过似的。”

阿望一拍脑门。他光顾着按回木板，忘了干草垛被自己压塌了半边。这要是明儿一早看门的瞅见，准得知道有人来过。他抄起火锥就往河边跑，大柱跟在后头问咋整。

阿望跑到小屋后头把那垛干草连踢带踩弄得更乱，又从旁边抱了几捆新干草往上头一盖，乍一看跟原先差不多。弄完他蹲在土坎上喘气，灰核桃忽然滚过来拿褶缝对着前头猛张：“前头灶屋灯灭了，那人往小屋这边走过来了——这回手里提着个灯笼！”

阿望一缩身子，拽着大柱滚到豆子地沟里趴着。那人提着灯笼绕到后窗户跟前拿灯照了照，拿脚踢了踢干草垛，嘟囔了一句“耗子闹腾”又回去了。

阿望长出一口气。他趴在豆子地沟里等那人走远了才爬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：“走，回镇上。”

俩人摸黑往镇上走，走到半道碰见二林子打着灯笼迎过来，跑得气喘吁吁：“望哥！刘文书答应明儿一早就带人去河边小屋拿人！他还说——总把头没跑远，有人在镇东头小客栈里瞅见他了，换了身短打扮，正跟一个操上游口音的人喝酒呢！”

阿望脚下一停。总把头没跑，还在镇上？他扭头看了一眼吴家坳方向，又看了一眼镇东头。总把头在镇上猫着，豫顺号廿七到老河口，巧凤今晚被他弄出来了——明儿一早看门的发现人没了，准得报给孙拐子，孙拐子再报给老陈头——可老陈头在镇公所关着，消息一断，总把头那边就得慌。

他蹲在路边拿火锥在地上画了个圈：“二林子，你回去跟刘文书加一句——明儿去河边小屋拿人的时候多带几条绳子，那俩看门的要是嘴硬，直接捆了往镇公所送。”

二林子应声跑了。阿望站起来往镇上走，走了两步忽然扭头跟大柱说：“你猜总把头在客栈里跟那个上游口音的人喝酒，聊的是啥？”

大柱挠头：“聊咋跑？”

“跑啥跑，豫顺号廿七到老河口，他要是想跑早跑了。”阿望把火锥在手里掂了掂，“他是在聊这趟货咋接——巧凤被咱弄出来了，他得赶在看门的那俩发现之前把剩下那三只活种和壳片子全弄走。客栈里那个上游口音的人，十有八九是豫顺号的人。”

大柱瞪眼：“那咱明儿得抢在他前头把货扣下？”

阿望抬头看了看天，月亮从云缝里露了半张脸：“不用咱抢。明儿刘文书去河边小屋拿人，动静一闹大，总把头在镇上就待不住了。他只要动，咱就跟着。他往老河口方向走，咱就抢在他前头给和尚递信——和尚在钱家蹲着呢，他手里那根铁禅杖不是吃素的。”

俩人拐进镇口老槐树底下的时候，老郑的驴车从西边巷子口晃过来。老郑跳下车压着嗓子说：“王篾匠那儿问出来了——老陈头前后订过十七个竹篓子，全拿油布扎口、铁丝衬里，比孙拐子送来那批还多俩。王篾匠说老陈头取货的时候特意嘱咐过，篓子底要拿桐油刷三遍，不能漏水。”

阿望脚下一顿。篓子底刷桐油不能漏水——装活物用不着刷桐油，装壳也用不着。他忽然想起灰核桃说的香鼠后背上绑壳片子那事，扭头问老郑：“你说刷桐油不漏水的篓子，装啥用的？”

老郑嘬了口烟：“装水货用的。鱼苗子、蛤蟆、活虾，养鱼贩子都这么弄。”

阿望一拍大腿：“老陈头订了十七个不漏水的篓子，豫顺号廿七到老河口——他要运的不光是壳和活种，还有一篓一篓的活鱼苗子！”

老郑没听明白：“鱼苗子有啥稀罕的？”

阿望蹲下来拿火锥在地上画了个圈：“刘账房底稿上写的‘每笼河狸配一袋干鱼苗子路上喂’——干鱼苗子喂河狸，活鱼苗子喂啥？喂给更值钱的活物吃。老陈头把活鱼苗子装篓子里运上船，到了上游再转手卖给养双圈种壳活物的大户。这条线比倒腾壳片子来钱还快，而且不用剥壳、不用绑绳子、不用糊弄总把头——总把头才是这条线上最大的买家！”

大柱听得直嘬牙花子：“那咱明儿拦下来的不光是赃物，还有一船活鱼苗子？”

阿望站起来把火锥往腰后一别：“拦啥拦，明儿咱得抢在老陈头那些篓子上船之前，把鱼苗子的去向摸清楚。他往上游卖活鱼苗子，买家是谁、在哪个码头接货、拿啥掩护——这些弄明白了，才叫把这条线连根拔了。”

他拐进自家巷子的时候又补了一句：“明儿一早你去码头盯着白胖子管事，看他往不往老河口方向递消息。豫顺号廿七到，白胖子这边一准有动静。”

大柱应声走了。阿望推开自家院门，灰核桃从袖口里蹦出来往桌上一滚，褶缝对着他一张一合：“今晚上还睡不睡？”

阿望往炕上一倒：“睡一个时辰，天不亮就得起。明儿河边小屋拿人、客栈里盯总把头、码头盯白胖子——三头一块儿动，哪头慢了都不行。”

灰核桃滚到他枕头边上闷声说了句：“那个总把头在客栈里喝酒的时候，肯定想不到巧凤已经跑了。”

阿望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脑袋上：“他想不到的事多着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