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。剩下的那根嗡嗡响，光一跳一跳的，像在抽风。

萧白端餐盘走出来的时候，走廊里没什么人。食堂包厢里的笑声隔着门板传出来，闷闷的，像隔了层水。他往宿舍方向走了几步，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。

“萧白。”

是晏清和。

萧白停下来。晏清和端个茶杯从包厢里跟出来，眼镜片反射走廊灯的光，看不清眼睛。

“晏教。”

“陪我走两步。”晏清和走上来，跟他并肩往走廊另一头晃。茶杯里冒着热气，是普洱的陈味儿。

两人走了十来步。晏清和忽然开口。

“鹿小野那小子，你知道他的手怎么回事吗。”

萧白没吭声。

“我问你话呢。”晏清和侧头看他。

“知道一点。”萧白把餐盘换到左手，“他左手旧伤。去年秋季复发的。”

晏清和低头喝了口茶。茶叶梗子沾在嘴角，他用拇指抹掉。

“你跟我说这个，是想告诉我什么。”

“我想告诉你的多了。”晏清和把茶杯盖子拧开又拧上，“你俩一个手伤选手，一个腕子报废的前职业。要不是看在当年……”

他没往下说。

萧白把餐盘搁在走廊窗台上。窗外是操场，路灯照着塑胶跑道，一圈一圈的红，像跑道自己在往外渗血。

“晏教。你有话直说。”

“直说？”晏清和把眼镜摘下来，用衣角擦镜片，“行。我想说的是，别他妈觉得自己手不行了就想着退役。当年那破事，不是你的锅。”

萧白把手插进裤兜里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个屁。”晏清和把眼镜架回鼻梁上，“你要是真知道，当年就不会签字。那份伤病报告是假的。”

走廊安静了。

萧白的右手在裤兜里攥紧了。

“我知道报告有问题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但当时没办法。经理把解约公告都写好了。要么自己滚蛋，要么等公告发出去，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个废物边路打不了比赛。”

“废物个蛋。”晏清和咬了下牙，“郁嶂玩的那套，你以为仲裁会不知道？”

萧白转头看他。

“什么意思。”

晏清和靠在走廊墙上。墙皮掉了一块，露出底下的灰泥。

“这事压了好几年。但现在是时候跟你说清楚了。”他把茶杯搁在窗台上，“郁嶂当年找人代打的。不是一次。是连着三次关键比赛。他那个KPL认证账号，有三成的巅峰赛记录是代打的。”

萧白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因为当年查这事的仲裁员，是我师弟。”晏清和盯着走廊尽头那盏坏掉的灯，“他把调查材料交上去了。然后第二天，材料就被撤了。他本人也被调去查别的案子。郁嶂背后有人。”

“谁。”

“不知道。但那个人的能量，大到能让仲裁会的调查材料压下来。”晏清和捏了捏鼻梁，“所以我当年保你。不是因为你是萧白。是因为我不能让他们再毁一个。”

萧白没说话。

他想起鹿小野前两天在天台上说的话。“郁嶂不干净。”那小子当时低着头，右手藏在衣服口袋里，声音很轻。

原来不干净是这个意思。

“证据呢。”萧白问。

“证据被压了。但副本还存着。”晏清和把茶杯端起来，喝了口凉的普洱，“你手里那个证据U盘，就是当年调查材料的副本。鹿小野给你的那个。”

萧白脑子里头过了一遍。

鹿小野在出租屋楼下递来的那个银色U盘。需要十六位动态密码才能解锁。那小子当时说，“砚秋姐让我给你的。说这玩意儿能弄死郁嶂。”

原来源头是晏清和。

“密码你知道吗。”萧白问。

“不知道。密码是仲裁会技术科生成的。我师弟交材料的时候，把解锁码分成三份。一份在砚秋手里，一份在牧闲那。最后一份……”晏清和停顿了一下，“在湾水散人团的匿名赞助人手上。”

萧白的眉毛拧起来了。

“这个匿名赞助人，到底是谁。”

“你问我，我问谁去。”晏清和挠了挠后脑勺，“这人神秘得很。连续三年了，每个月通过散人团给路人选手发赏金。数额不小，一个月至少两三万。但从来不露面，不打钱，直接给现金。砚秋那丫头嘴严得很，一个字都套不出来。”

走廊里忽然有脚步声。

迟穗从包厢里出来，手里拎着手机，屏幕还亮着。她看见萧白和晏清和停在走廊里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
“晏教。萧白。”她把手机往裤兜里一揣，“你们在这干嘛呢。”

“抽烟。”晏清和语气平淡地说。

“您什么时候会抽烟了。”

“比喻。”

迟穗翻了个白眼。她走到萧白旁边，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餐盘。

“你这个红烧肉不要了吧。我帮你倒了。”

“你什么时候这么勤快了。”萧白瞥她一眼。

“刚才。”迟穗端起他的餐盘，“顺便告诉你个事。散人团那个匿名赞助人，你的赞助记录我翻出来了。”

萧白的眼神变了一下。

“什么意思。”

“意思就是。”迟穗把餐盘端高了一点，挡住自己半张脸，“从你开始打巅峰赛那年，这人就一直在给你发赏金。不是偶尔发。是每个月的巅峰赛结算期，准时打钱。你登顶全国第一的那个月，他打了五万。”

萧白没说话。

晏清和推了推眼镜。

“这个时间线，跟萧白入巅峰赛的时间完全重合。”

迟穗点头。

她把餐盘放回窗台上，从裤兜里掏出手机，划开屏幕。上面是一份湾水散人团的赞助记录表格。密密麻麻的数字排列得整齐，最上排是日期，后面跟着金额和选手编号。

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。

“你看这里。”她指着其中一行，“两年前十月三号。你第一轮巅峰赛结算。赞助金额，一万二。然后第二个月，一万五。第三个月，八千。但到了你退役那年，赞助突然停了。”

“停了多久。”萧白的声音有点干。

“停了三个月，然后突然恢复。”迟穗放大表格，“恢复的时间点，是你第一次用新号登上去的当晚。赏金数额翻了一倍。”

走廊里只剩下灯管嗡嗡响的声音。

萧白盯着那张表格。右上角的赞助编号一栏，每个数字前面都加了个“0”。那是他的号。他的旧青训编号。

这个赞助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谁。

“还有。”迟穗把表格往下翻，“这位神仙不光赞助你。你看这里。”

她手指点在最下面一行。那行数据的赞助对象编号写的是“LXY741”。后面跟着金额，三千元。

LXY。鹿小野。

“小野也拿过赞助。”萧白说。

“嗯。而且时间点很有意思。”迟穗把表格往左滑，“鹿小野第一次拿到赞助款的时间，是他旧伤复发之后的那周。也就是去年秋天。那之后他再也没缺过训练资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