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白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。

右手腕的旧疤在灯光下泛着白。他低头看了自己的手一眼，然后抬头看迟穗。

“这表格你从哪里弄来的。”

“从砚秋那里借的。”迟穗把手机收回去，“我说要给萧队做数据模型，需要赞助记录做参考。她就发给我了。当然，隐去了赞助人身份。”

“但你看出东西来了。”晏清和接过话头。

“看出了一点。”迟穗咬了下嘴唇，“这个赞助人，他对萧白和鹿小野的情况太了解了。不是一般了解。是精确到每一天的操作表现、每一次手伤发作的时间节点。他赞助的时间点，每次都精准掐在关键节点上。”

她停顿了一下。

“包括你签约星芽营那天。”

萧白的后背有点发紧。

签约那天。晏清和连夜送来破格录取申请表的时候，他还住在出租屋里。纸箱搁在桌上，旧队服摊开，旧照片的背面写着日期。

那天他没有告诉任何人。除了鹿小野和砚秋。

但这个赞助人当天晚上就打来了赏金。

署名的留言只有四个字。

“欢迎回来。”

“你怀疑是我。”萧白忽然开口。

迟穗愣了一下。

“我没……”

“你怀疑那个赞助人是我。”萧白把右手搭在窗台上，“因为资助时间线跟我的巅峰赛记录完全重合。因为编号是0。因为我退役那年赞助突然断了，恢复的时候正好是我换号登顶的那天。”

迟穗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

“但不是我。”萧白说。

他的手就搁在窗台上。右手的无名指和小指微微往内扣，旧疤从护腕边缘露出一截，颜色像褪色的铅笔画。

“如果是我，我不会给鹿小野打钱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迟穗的睫毛抬起来。

“因为我知道那小子的脾气。”萧白看着走廊尽头，“他最恨被人施舍。尤其是有关手伤的事。如果他知道拿的赞助是从我手里流出去的，他连训练赛都不会打。他会把每一分钱都砸回我脸上，然后骂我他妈是不是看不起他。”

走廊里沉默了。

迟穗把手机揣回裤兜。她的手指在裤兜里捏着手机边缘，捏得指节发白。

晏清和端起窗台上的茶杯。茶已经凉透了。普洱的渣子沉在杯底，黑乎乎的一团。

“那这个赞助人到底是谁。”他自言自语似的说。

灯管又跳了一下。

迟穗忽然把手机掏出来。

她重新打开那份赞助记录表格。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往下滑。一行一行地滑。表格很长，从两年前一直拉到今天，上百条赞助记录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。

她的眼睛跟着数字往下走。

“你在找什么。”萧白问。

“找时间点。”迟穗的瞳孔亮了一下，“如果这个赞助人对你们的了解深到这种程度，那他一定在某个时间点上，跟你有直接接触。”

她在表格中间停住了。

一行赞助记录高亮显示。时间是两年前，十二月十五号。萧白退役后第一周。

那天的赞助数额，是零。

备注栏里只打了一行字。

“暂缓。”

迟穗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五秒。然后她抬起头，看向萧白。

萧白站在窗边。灯管的暗光从头顶打下来，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。他的眼睛盯着窗外操场的跑道，表情平静得很。但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捏紧了。

护腕底下的旧疤贴紧皮肤，像一道拉紧的弓弦。

“萧白。”迟穗叫他的名字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知道是谁。”不是问句。

萧白没说话。

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。然后低下头，避开迟穗的视线，把手从窗台上拿起来。

右手攥成拳头塞进裤兜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他转过身，往走廊另一头走去。

迟穗站在原地。她盯着萧白的背影，左手攥着手机的力道大到屏幕被按熄。

晏清和端起凉透的普洱，凑到嘴边喝了一口。茶叶渣渣沾在舌头上，苦得很。

走廊尽头，那根坏掉的灯管终于彻底灭了。光一下暗下来。

迟穗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。

赞助记录最底端，刚刚刷新出来一条新的数据。时间是今晚。金额，预转账三万。备注：青训杯参赛保证金。

她抬起头。

萧白的背影已经快走到走廊拐角了。

“萧白。”她又叫了一声。

萧白的脚步顿了一下。没回头。

迟穗捏着手机的手指在发抖。

“这钱是你打的。对不对。”

走廊里安静了。

远处的包厢门又开了条缝。鹿小野的笑声混着阿烬的喊叫声漏出来，很快又被门合上。

萧白站在走廊拐角。

他的半张脸被走廊尽头的暗光打亮。另外半张埋在阴影里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
他没说是。也没说不是。

然后他拐过弯。

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迟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手里。她靠在墙上，盯着走廊地上自己的鞋尖。粉色的鞋带沾了块油斑，是刚才夹烧鹅时滴的。

她没去擦。

她从裤兜里掏出那张赞助记录。

翻到最前面一页。

赞助人编号那一栏，从头到尾只有一个数字。

0。

和萧白的旧青训编号，一模一样的六个数字。

迟穗抬起头。她看着萧白消失的方向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
走廊里传来包厢散场的声音。椅子被推开，碗筷被收进餐车，阿烬还在跟人争论明天的训练赛能不能十分钟平推。声音乱七八糟地搅在一起。

只有那根坏掉的灯管还在嗡嗡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