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，夜色如墨，伸手不见五指。

云门关东角门悄无声息打开一条缝隙。李嵩一身轻便软甲，身后跟着三百精锐甲兵，驮运粮草、金银与全部战马，趁着夜色无声撤出关外，头也不回向南奔逃。

军侯弃关，逃了。

整座云门关，直到天色微亮，才轰然炸开。

“李军侯跑了！”

“粮草没了！战马没了！精锐都走了！”

“咱们被扔了！胡人一来，全得死！”

恐慌如瘟疫，瞬间席卷全城。守军彻底崩了——队率抛下队伍，什长丢下士卒，士兵扔掉兵器甲胄，哭嚎着四处乱窜。有的抢粮，有的夺马，有的只想撞开城门逃命。原本因首胜而提振的士气，一夜之间摔得粉碎。

天，真的塌了。

哭喊声、叫骂声、兵器落地声、马蹄惊鸣声乱成一团，整座关城沸粥一般，谁也约束不住。

沈牧是被一阵混乱的脚步声惊醒的。他披甲提刀冲出营房时，看到的便是整支军队土崩瓦解的惨状。

“队率！完了，全完了！”刘三脸色惨白，连滚带爬跑来，“大家都在逃，再不走咱们就被堵死在城里了！”

周小乙吓得浑身发抖，眼泪都快出来：“咱们也跑吧……不然胡人一来，死无全尸啊！”

不少刚编入沈牧队中的士卒，也眼神闪烁，蠢蠢欲动想要加入溃逃的人流。

乱，无边无际的乱。

散，无可挽回的散。

沈牧站在混乱的街道中央，看着眼前兵败如山倒的景象，没有慌，没有怒，只有一片冷静到刺骨的清醒。

他猛地拔出腰间精钢战刀，一刀劈在身旁石狮子上，火星四溅！

“都给我站住！”

一声暴喝，不怒自威，竟硬生生压下一片嘈杂。

四散奔逃的溃兵下意识顿住脚步，惊愕看向他。

沈牧持刀而立，铁甲染霜，目光如电扫过一张张惶恐、麻木、绝望的脸，声音字字如锤：

“跑？往哪跑？关外全是胡人骑兵，你们弃甲丢械，跑出关门就是活靶子！他们一人一马，追你们十天十夜，杀得一个不剩！”

他向前一步，声如洪钟：

“官跑了，关要破了，天塌了，我知道你们怕！但你们记住——一个人跑是死，一群人聚着，就能活！李嵩不要你们，我要你们！他们弃关，我们不弃人！把兵器捡起来，把阵结起来，跟着我，我带你们杀出一条活路！”

这话像一道惊雷，劈在无数溃兵心头。有人迟疑，有人驻足，有人眼中重新燃起一点微光。

就在此时——

一道尖利又怨毒的声音，从人群后狠狠扎来：

“沈牧！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！”

人群一分，一道身影踉跄走出。衣衫破旧，面色蜡黄，背上带着棍伤，一瘸一拐——正是被革职发配苦役营的张承！

李嵩弃关时，狱营无人看管，张承趁机逃出。他一瘸一拐站在人群中，怨毒盯着沈牧，厉声嘶吼：

“大家别信他！他就是个刚入伍几天的小卒，连队率都是刚当上的！他凭什么带你们活？云门关守不住了！谁留下来谁死！要活，就跟我跑！向南逃，还有一线生机！”

张承本就是旧队官，在底层士卒里还有几分旧威望。这话一出，本就动摇的溃兵，顿时又乱。不少人立刻转身，就要跟着张承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