渭水沿岸的春风裹挟着泥沙，吹过洛阳城巍峨的城墙。
那风从西边来，带着长安的血腥气，带着一路上的烽烟，扑在城墙上，扑在城楼上的旗帜上，扑在裴衍的脸上。
裴衍一身玄色战甲，立于北城门楼上。
他手中握着马鞭，指向城外连绵的坞堡——那些堡寨星罗棋布，炊烟袅袅，像一颗颗棋子，散落在河洛平原上。他的眼中，闪烁着志在必得的锐光。
自长安趁乱突围，已过去半月。
河洛军系沿渭水一路东进，沿途汇合旧部，收拢流民。走到洛阳时，兵力已从最初的三千人，扩充到两万余人。
毕良立于他身旁，展开一卷舆图。
那舆图上，豫、兖二州的疆域标注得清清楚楚。他的指尖划过洛阳，划过许昌，划过谯郡，最后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坞堡标记上。
“大将军，”毕良开口，声音平稳，“洛阳已固，许昌、谯郡两翼布防完毕。各地坞堡尽数归附，粮草可支三年，乡勇扩编至三万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抬起头：
“足以割据一方。”
话音刚落，身后传来甲叶铿锵的声响。
卫疆大步上前，单膝跪地，抱拳高声道：
“大将军！长安乱局已起，二皇子伏诛，枢密院残部南逃——正是我等立足河洛、静观其变的良机！”
他抬起头，目光灼灼：
“请即刻称制，以安民心！”
程彪等将领纷纷上前，齐刷刷跪了一地，声震城楼：
“请大将军登坛祭天——割据河洛——”
裴衍抬起手。
众将的声音，戛然而止。
他望向城下——那里，百姓们在田地里耕作，士卒们在校场上操练。炊烟袅袅，鸡犬相闻，一片安宁。
他收回目光，扫过跪在面前的将领们。那一张张脸上，有追随他多年的老部下，有从长安一路杀出来的弟兄，有刚刚投奔的流民首领。
“我等起兵，”他开口，声音沉稳，“非为一己之私。乃为守护河洛子弟。”
他一字一顿：
“即日起，设河洛节度使府。我暂摄节度使之职。”
他顿了顿：
“轻徭薄赋，与民休息。整军备战，北拒河北乱兵，南阻中原流寇，西抗长安追兵——”
他目光如刀：
“河洛的安危，就系于诸位肩上！”
“谨遵大将军令——”
众将齐声高呼，声传数里。
城楼上，旗帜猎猎作响。
裴衍转身，望着城下那片即将由他守护的土地，沉声下令：
“毕良掌民政，安抚郡县。”
毕良躬身：“是。”
“卫疆领精兵五千，镇守洛阳外围。”
卫疆抱拳：“末将领命！”
“程彪率部驻守许昌，扼守颍水要道。”
程彪瓮声瓮气：“大将军放心，许昌丢不了！”
“传令各地坞堡——”裴衍道，“严守边境，不得擅自卷入外部纷争。”
“遵命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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洛阳城内，政令迅速传布。
百姓们久遭战乱之苦，见裴衍治军严明、与民无扰，纷纷归心。工坊内铁器叮当，日夜赶制兵器；田地里耕牛遍野，抢种春粮。
一座割据一方的雄藩，在中原腹地悄然崛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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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州刺史府内，烛火通明。
高敬堂坐在案前，一身绯色官袍，玉带束腰。案上摊着关内道舆图，山川、关隘、城池，都用朱笔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他的指尖，重重落在华州疆域之上。
林七立于一旁，递上一份名册。
“大人，”他开口，声音低沉，“潼关、武关防线已加固完毕。收拢流民与溃兵两万余人，粮草军械充足。”
他顿了顿，抬起头：
“各地乡绅大族，已联名上书——请大人裂土自保。”
高敬堂抬起眼。
他望向窗外——华州境内，炊烟袅袅，百姓安居乐业。与长安的战乱相比，这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他沉默片刻，缓缓开口：
“长安朝廷腐朽，党争不休，弃天下百姓于不顾。”
他收回目光，看着案上的舆图，看着那华州的疆域：
“华州沃土千里，兵精粮足。何必受制于他人？”
他拿起案上的印信，蘸了朱红印泥，在一张布告上重重盖下。
“传我令——”
他一字一顿：
“自今日起，华州独立。称‘华州牧’，保境安民。”
他放下印信：
“关闭潼关、武关，严禁外部军队入境。轻徭薄赋，鼓励耕织。整训军队，防备各方侵袭。”
林七躬身：
“属下这就传令各州县城池，张贴布告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高敬堂叫住他。
林七停下脚步。
高敬堂道：
“再派使者，前往北疆，联络沈牧。”
他顿了顿：
“致信河洛裴衍，互通有无，结为同盟。华州、河洛、北疆三足鼎立——”
他望着窗外，目光深邃：
“方能在这乱世中，保全一方安宁。”
林七抱拳：
“属下明白。”
转身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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布告一出，华州境内欢声雷动。
百姓们早已对朝廷失望，高敬堂多年来勤政爱民，深得民心。各地守军纷纷响应，无人反对。
华州全境，迅速稳定。
一座独立的藩镇，在关内道牢牢站稳脚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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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南道的荒村，破庙前。
数万流民手持农具、兵器，列阵而立。队列从庙前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田野，黑压压望不到头。他们衣衫褴褛，面黄肌瘦，可那一双双眼睛里，都燃烧着同一种东西——
怒火。
周墨立于庙前石阶上。
他一身青布长衫，袖口磨出毛边，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。那双沉邃如渊的眼，扫过面前那黑压压的人群。
柳婶站在他身侧，手中高举一面黑色旗帜。
那旗帜上，绣着一个醒目的字——
“墨”。
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柳婶开口，声音洪亮，传遍四野：
“朝廷腐朽——官吏贪暴——百姓无活路可走——”
她高举旗帜，嘶声喊道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