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疆的风如刀。

那风从更北的地方刮过来，越过云门关的残垣，掠过黑风口的荒原，一路南下，裹挟着黄沙与尘土，扑在脸上，生疼。

风沙漫天，缠裹着赤贫的土地，与灰蒙的天际揉成一片混沌。前路茫茫，辨不清方向——连官道都被沙尘吞没了，只剩下脚下隐约可辨的车辙，证明还有人走过。

这方天地养出的北疆汉子，也如这风沙里的疆土——

像风，狂野却无头绪，乱世里四处乱撞；

像天，被尘沙遮了眼，望不见高低，摸不清前路；

像地，广阔却贫瘠，个人命运轻如草芥，半点由不得自己。

沈牧立在帐前，望着这漫天黄沙。

风灌进他的领口，冰凉刺骨。他没有缩脖子，没有抬手遮挡，就那么站着，任由风沙打在脸上。

身后，是三千人马。

乞活营与林锐轻骑在风陵渡汇合，一路北上，在华州刺史高敬堂派来的官差引路下，顺利穿过华州境内，行至此处——

贝州地界。

贝州，河北道与京畿道华州交界之地。北邻河东道潞州，南隔黄河望河南道汴州，是四方交汇的军事要地。

过了贝州，再往北，便是怀安。

便是他魂牵梦萦的北疆。

可他没有急着入境。

只令大军在华、贝两州交界处安营扎寨。帐篷支起来，拒马摆开，哨骑撒出去。一切按行军规矩来，不急不躁。

他就那么立在帐前，望着贝州方向的风沙。

神情淡然。

无半分归乡的热切。

倒像个远道而来的看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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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军大帐内，风沙被隔绝在外。

沈牧坐于上首主座。他脸色凝重，目光却一直落在帐门处——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
指尖，轻轻摩挲着一串木质念珠。

那是他在撤离京城时，从温雪檐空荡的房中寻得的。

那间小屋，他去时已经空了。案上别无他物，唯有这串念珠静静躺着。他拿起来，握在掌心，便再没有放下过。

此刻，那念珠在他指间转动，一颗，一颗。木质的触感温润，像还带着那个人的体温。

帐帘被风掀起，带着一股沙尘的寒气。

林锐掀帘而入，身后跟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。

老者步履蹒跚，走两步便气喘吁吁。青色官袍沾着尘土，却依旧齐整——显然是仔细打理过的，只是这一路风沙太大，怎么打理也打理不干净。

“沈帅，安县县令带到。”

林锐躬身禀报，声音沉稳。

老者是安县县令，于水平。

安县，贝州治下的小县，紧邻华州。沈牧大军入境前，第一个要见的，便是此人。

于水平见状，忙敛衽行礼。动作一丝不苟，只是年迈的身子微微发颤。他口中高声道：

“下官于水平，参见游击将军、检校兵部员外郎、执京畿流民安抚事。”

他念的是沈牧在京城的官职——长长一串，一个不落。

沈牧抬起眼。

他看着眼前这个颤颤巍巍的老头子——头发花白，腰杆微驼，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。那青色官袍穿在他身上，空荡荡的，像是挂在一把老骨头上。

眉峰微蹙。

“免礼。”

他开口，声音带着北疆风沙的冷硬。

于水平谢恩，垂手立在一旁。腰杆依旧微驼，头微微低着，不敢抬头看沈牧。

帐内静了片刻。

唯有帐外狂风呼啸的声响，隔着厚厚的帐幕，变成闷闷的呜咽。

沈牧的指尖依旧摩挲着念珠。一颗，一颗。不急不缓。

他开口，声音直截了当：

“于县令在安县任职多年。河北道如今的光景——”

他顿了顿：

“据实说来。”

于水平身子又是一颤。

喉结动了动，咽了口唾沫。

他偷眼瞟了沈牧一眼——只见那人面色凝重，无半分笑意，目光如刀。

他知道，这位沈帅，不是好糊弄的。

叹了口气，他开口，声音沙哑：

“回沈帅，河北道如今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终究不敢隐瞒：

“已是糟透了。”

“怎个糟法？”

沈牧追问，指尖的念珠停了一瞬。

于水平垂着眸，不敢看他的眼睛。他开口，字字如实：

“豪强势大，占了大半民田。”

“先是怀安、贝州周边的良田，后来越占越广。百姓没了地，要么逃荒，要么给豪强做佃户——受尽苛待。”

他声音越来越低：

“官府管不了，也不敢管。那些豪强，要么勾结军中将领，要么家里有人在朝中做官，手眼通天。”

沈牧的脸色沉了几分。

“地方治安呢？”

“治安废弛。”

于水平的声音更低了：

“散兵、盗匪四处劫掠。还有些守军，也借着巡查的名头，欺压百姓——抢粮抢物是常事。”

他抬起头，又很快垂下：

“村落里十室九空，荒田连片。水井要么被豪强圈占，要么被填了。百姓连口水都喝不上安稳的。”

林锐在旁听得怒火中烧，忍不住插话：

“军中情况如何？怀安守军，也是这般模样？”

于水平抬眼瞥了他一眼，忙又垂下头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