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北道一共有十二州府。

贝州位于河北道的左下角，北面临八径群山，南面靠黄河，东西皆是一马平川。这种地形，造就了贝州得天独厚的战略地位——

谁掌握了贝州，就等于谁掌握了河北道的西大门。

而且这座大门，还是监视河东道的哨所。其价值远远不是表面上的简单，同时造就了贝州复杂的政治和民生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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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卷着几根枯草刮过地面，又卷到天上。

路边枯树上没有一只鸟。贝州城外一片萧瑟——枯黄的草甸一直铺到远处的城墙根，寒风裹着沙土打在人脸上，生疼。

连空气里，都飘着一股说不清的压抑。

沈牧一行人踏着枯草而来。

马蹄踏碎了郊野的寂静。远远便见前方立着一队人马，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——

正是贝州知府鲁夫儿，率一众州府官员，等候在离贝州城外十五里外的官道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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鲁夫儿立在队伍最前。

他身着藏青色锦袍，腰束玉带，面容俊朗，却带着几分难掩的疲惫。望着沈牧一行人渐近，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，指尖不自觉地攥了攥腰间的玉牌。

心底暗叹。

他祖上是胡人，迁进中原后，世代浸淫中原文化。祖父与父亲皆是高中进士，到了他这一辈，更是年少成名，金榜题名后辗转各州县历练。

本以为还要熬上数年，才能谋个州府副职。却不料不久前一纸调令，竟让他成了贝州知府。

初接任命时的狂喜，转瞬便被疑惑取代——以他的资历，以他胡人后裔的身份，怎会如此轻易便执掌一州？

直到车马踏入贝州地界，他才彻底明白。

这哪里是擢升？

分明是块没人愿接的烫手山芋。旁人避之不及，才轮得到他这个“外人”。

身旁的贝州主簿周文谦见他神色凝重，凑上前来，压低声音道：

“府尊，沈大人一行人到了。今日天寒，莫要失了礼数。”

周文谦是本地士族周家的子弟，生得白面微须，说话温吞，却眼观六路，心思活络。在贝州主簿任上待了五年，对本地的盘根错节，一清二楚。

鲁夫儿回过神，敛去眼底的思绪，微微颔首。

他的目光扫过身后的官员队伍——除了州府的佐贰官，还有几位身着便服、气度不凡的汉子。

皆是贝州本地的豪强。

城西孟家的孟山，城南李家的李阔，还有掌管着贝州半数粮行的张家主事张怀安。

这些人明着是来迎接上官，实则是想先瞧瞧这位新知府带来的客人，究竟是何来头。也好早做打算。

鲁夫儿看着这几位豪强，心底又是一声苦笑。

贝州的复杂，远不止军政分权那么简单。

此地因扼守要道，设了河北道最大的转运仓。河北道各州的赋税，皆要经此转运。朝廷特地派了昌平营战兵驻守，归河北道节度使直管。

贝州自身的城防州兵，又归刺史调遣。寻常州县皆是刺史军政一把抓，唯有贝州，军政分治——刺史与节度使互相掣肘。

更别提还有朝廷派来的营田校尉，掌管着贝州城外的数千屯田兵，只听户部调令。

而这些官府的军队之外，便是本地豪强的私兵。

孟家有护院三百，李家私兵两百余，张家更是借着粮行的名头，养了不少精壮汉子。这些私兵虽不敢与官军抗衡，却在贝州地面上横行，把持着商路、粮田。连州府的政令，到了下面都要先过这些豪强的眼。

更甚者——

贝州中下层的官吏，清一色都是本地士族的子弟。盘根错节，牵一发而动全身。上层官员要么被他们拉拢，要么被他们架空。

他这个新来的知府，看似手握一州大权。

实则步履维艰，处处受限。

“府尊，沈太尉到了。”

周文谦的声音再次响起，拉回了鲁夫儿的思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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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牧一行人，已行至近前。

沈牧勒住马缰，目光扫过鲁夫儿一行人，最后落在鲁夫儿身上。淡淡开口：

“鲁知府不必多礼。远迎十五里，太过客套了。”

鲁夫儿连忙上前，拱手行礼。姿态恭谨却不卑微：

“沈太尉率军路过贝州，下官理当远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