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冬的燕山深处，雪封了千沟万壑。

楚昭南靠在一棵枯松上，望着眼前白茫茫的山林，恍惚间觉得，自己这辈子怕是走不出去了。入冬以来，旧伤又溃烂了一圈，血水浸透了裹伤的老布，冻得发硬。他扯下腰间最后一截干粮，就着雪水咽了，喉咙里火烧火燎。

他原是幽州的一员悍将，也曾率军奔袭，也曾旌旗蔽日。可败了就是败了。蓟城失利，残部遁入燕山，一年又一年，身边的人死的死、散的散，到最后，只剩他孤身一人，困在这片无人老林里，与虎狼为伴。

山下的沟谷出口，全被北疆的哨卡封死了。葛大那人，楚昭南认得，是个认死理的军汉，说了“活要见人、死要见尸”，就真的一连大半年守在沟谷口，寸步不离。他试过趁夜色突围，试过借浓雾摸下山，试过在雨雪天强冲隘口，次次都被逼了回来，身上又添几道新伤。

最叫楚昭南受不了的，是那些射进山林的箭书。字字句句劝他投降，说北疆待降将不薄，说幽州旧部如今都安置得妥当。他看了，冷笑一声，一把撕得粉碎。他楚昭南宁可死在这荒山野岭，也不愿向那个靠诡计夺了他地盘的沈牧低头。

可人活一世，总得图个明白。他半生厮杀，为的是幽州，为的是祖帅。如今祖至早死了，幽州也换了主人，他这条命，到底是图什么呢？

夜深了，风裹着雪粒抽在脸上，生疼。楚昭南挣扎着起身，从怀里摸出一柄残破的匕首——那是他当年佩刀的断刃，刀身早已锈迹斑斑。他把断刃在石上磨了磨，眼里渐渐燃起一点决绝的光。

与其在这山里冻饿而死，不如拼这最后一把，冲下山去。成了，是命不该绝；败了，就死个痛快。

他撕下一条旧袍，把溃烂的伤口胡乱缠紧，又将最后半截干粮塞进嘴里，嚼了嚼，咽下。趁着后半夜风雪的掩护，他拄着削尖的木棍，跌跌撞撞往山下摸去。

沟谷口的哨棚里，葛大正拢着手，就着炭火的余温取暖。他打了个哈欠，眼皮却不敢合上。大半年的守候，让他对这片山的每一条路、每一处声响都熟到了骨子里。

“头儿，你说那姓楚的，还能挺几天？”身旁一个年轻的斥候低声问。

“管他挺几天。”葛大往火堆里添了根柴，“他要不出来，咱们就一直守着。守到雪化，守到山空，也得给大帅一个交代。”

话音未落，谷口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，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踩雪声。葛大霍然起身，抄起腰刀，厉声喝道：“有动静！抄家伙！”

雪夜里，一道踉跄的黑影撞出谷口，正是楚昭南。他浑身是血，也不知是新伤还是旧创崩裂，嘴里嗬嗬喘着粗气，举着那柄断刃，嘶声道：“楚昭南在此！谁敢拦我！”

他到底是被逼到了绝路。这最后一次突围，耗尽了最后一点气力，冲过两道哨卡，却在第三道隘口前被四面合围的斥候团团困住。他抡起断刃胡乱劈砍，被一支枪杆格住，又被人从侧面扑倒，死死按在雪地里。

“楚将军，何苦。”葛大走上前，看着这个满身血污、形销骨立的汉子，声音里有几分说不出的意味，“你也是条好汉，非要死在这荒山里么？”

楚昭南趴在雪里，剧烈地喘息。他挣扎着想抬头，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。半晌，他哑声道：“让我……见沈牧一面。”

葛大一愣，随即明白过来——这位幽州悍将，终于还是开了口。

楚昭南被连夜押往幽州。一路风雪，他始终不发一言，只望着窗外的群山出神，神色竟出乎意料的平静，仿佛卸下了一副扛了大半生的重担。

到了幽州，沈牧没有急着审他。他命人给楚昭南治伤、换衣、备饭，好生安置。隔了一日，才在堂前相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