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疆幕府的大堂里，炭火烧得正旺，却压不住满屋子的剑拔弩张。

这是承平二十年入冬以来，幕府头一回为同一件事吵得不可开交——南下，还是固守。

主战的一方，以魏峰为首。他披着甲胄，声音洪亮，一拳砸在舆图上：“中原乱成那样，河洛裴衍闭门不纳，流民成灾，这就是天赐的良机！咱们北疆兵精粮足，只要出一支劲旅，抢占河洛，进可图天下，退可守中原门户，何乐而不为！”

话音未落，便有将领接话：“正是！赵虎那五千偏师在边境戍了大半年，将士们天天请战，刀都磨亮了，就等着大帅一声令下！”

主和的一方，张承端坐不动，眉头微蹙：“魏将军说得轻巧。我问你，长途南征，粮草辎重如何转运？中原新破，无城可守，我们拿什么立足？再说，咱们身后还有草原的胡人虎视眈眈，云州卫凛态度不明。大军一离北疆，后方空虚，万一胡人趁虚而入，谁来守家？”

“那就留兵守家！”魏峰梗着脖子，“分一半兵守北疆，带一半兵南下，两头兼顾！”

“分兵？”张承冷笑，“中原战场瞬息万变，分兵南下，既不能决胜负，又削弱了北疆的守备，两头都落不着好。这是兵家大忌。”

“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河洛那块肥肉被陆晏、萧望抢了去？”魏峰一拍桌子，“这也不行，那也不行，张司马到底打的什么算盘？”

眼见气氛越来越僵，一直垂目不语的石猛瓮声开口：“都别吵了。要我说，大帅自有大帅的主意，你们吵破天也没用。”

满堂声音这才渐渐低了下去，众人的目光都落到上首那个一直没开口的人身上。

沈牧坐在主位上，摩挲着案角那枚温润的木质念珠，神色沉静，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。那枚念珠他贴身带着多年，从不离身，此刻却被无意识地捏在指间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
良久，他才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让整个大堂都安静下来。

“南下，是势在必行。”他先说了一句，压住了魏峰眼里的亮光，“但怎么下，以什么名目下，咱们得想清楚。”

“中原的百姓，如今是饿死在路边，易子而食。我们出兵，若直说是去抢地盘的，天下人会怎么看我们？和陆晏、萧望那些割据一方的军阀，又有什么区别？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：“所以，这兵，要以‘赈济流民’为名出。名义上，是南下收拢流民、安置无家可归的百姓；实际上，一步步把河洛的局势，握进我们自己手里。不主动宣战，不轻易动刀兵，先让河洛的百姓自己看清，谁才是真正把他们当人看的人。”

魏峰怔住了，半晌才问：“那……不动刀兵，怎么拿下河洛？”

“刀兵，有刀兵的拿法；人心，有人心的拿法。”沈牧看着他，“裴衍坐拥坚城雄粮，硬攻，只会两败俱伤。不如先以赈济为名，在河洛城外站稳脚跟，收拢流民，赢取民心。等他内部分崩离析，城，自然就开了。”

“可这得等到何年何月？”有将领忍不住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