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场伏击之后，沈牧便再没给裴衍半分可乘之机。

承平二十一年仲春，他正式祭出了那步早已想好的棋——断粮攻心。河洛虽府库粮足，可再足的粮，也架不住一座城坐吃山空。沈牧命魏峰分兵把守河洛南面几条官道要冲，掐断商旅粮车进城的通路；又遣骑队昼夜巡弋黄河渡口，凡有可疑粮船，一律扣下查验。

断粮，不是一味地围困。沈牧把河洛外围的水陆要冲，一条条摸得清清楚楚：东面的官道，南面的黄河渡口，西边的商路，北边与河北道相连的粮道，一处都不曾漏过。他派斥候昼夜盯守，凡见有运粮的队伍，能劝返的劝返，劝不返的，便按市价把粮买下，绝不白抢。

“大帅为何还要付钱买粮？”有将佐不解。

“河洛是中原粮道要冲，来往商旅无数。”沈牧道，“咱们若一味封堵抢掠，得罪了满天下的商贾，日后就算拿下河洛，也没人敢来做买卖。如今按市价买下，既断了裴衍的粮源，又给商旅留了活路，这买卖，怎么算都不亏。”

这招“先断后买”，比一味强封高明得多。一时间，河洛城外的商旅，见北疆军纪严明、买卖公道，反倒愿意绕道来投。裴衍的粮道，一寸一寸地断了；沈牧的商路，却一寸一寸地通了。

河洛城里，日子却一天比一天难熬。粮价飞涨，米铺前天天排着长队，有人捧着空碗，在粮价牌前看了一遍又一遍，最终无力地垂下头。军中将士的粮饷，也渐渐有了拖欠的苗头。裴衍府上的幕僚，暗地里已有人收拾细软，悄悄谋划出城之路。

裴衍坐在堂中，看着案上越摞越高的告急文书，眉头几乎拧成了川字。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到，自己引以为傲的“坚城雄粮”，在沈牧这套“断粮攻心”的打法面前，竟成了一座越陷越深的牢笼。

“大人，卢将军又在外头候着请战了。”门吏低声禀道。

裴衍摆了摆手，示意不见。他何尝不知卢湛为主战，可越是这时候，他越不敢赌。沈牧把河洛围成了铁桶，却又不急着攻，分明是等着他自己把自己耗垮。

他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着城外那片连绵的营帐，长叹一声：“沈牧啊沈牧，你这一步棋，下得比刀兵还毒。”

城外大营里，沈牧却并未急着收网。他一面断粮，一面却把河洛的虚实，摸了个底朝天。陈野的细作混在商旅流民之中，进进出出，把城里的粮价、军心、民怨、裴衍与卢湛的嫌隙，一条条都送了出来。

“裴衍还能撑多久？”魏峰问。

“撑不了多久了。”沈牧道，“城里的粮价再涨下去，不用咱们动手，他手下的人，自己就先要闹起来。他要的，是等着咱们先沉不住气；咱们要的，恰恰是他先沉不住气。”

这一等，便是又一个多月。而远在幽州的温彦，也透过那卷日益加厚的札记，冷眼旁观着这场不见血的较量。他写道：“断粮攻心，不战而屈人之兵，此为上策。然此策之险，在耗。耗得越久，变数越多——中原各藩虎视眈眈，草原胡人蠢蠢欲动，皆可能随时搅局。沈牧能稳稳拿捏到今日，足见其心性之坚。”

他搁下笔，望向窗外，心头却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怅惘。这场仗，沈牧打得越来越稳，也越来越让他看不懂。他始终不肯归降，可那一日一日落下的笔，却早已不自觉地，站到了沈牧那一侧去看这天下。

不过月余，河洛城里的粮价，便如同坐了风筝一般，一日比一日高。城中的百姓，本就因饥荒苦不堪言，如今连米都买不着，怨声四起。粮铺前，每天天不亮就排起长队，有老人抱着空米袋，在队伍里饿得发晕。

裴衍这才惊觉，自己当初“凭坚城耗垮对方”的算盘，竟是把自己先耗了进去。他坐拥雄粮，本以为自己占了先机，谁料沈牧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软肋——粮再多，也经不起坐吃山空；而他最怕的，恰恰是民心因这粮价，先一步崩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