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定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感觉。

不是顿悟，不是醍醐灌顶。

更像是一扇他一直死死抵住的门，在他终于放弃较劲、撤去所有蛮力的那一刻...

门，无声地敞开了。

他垂眸凝视手中那柄血红的长刀。

刀身依然沉默，但不再拒人千里，反而透着股安安静静的等待。

像是在说：你终于回来了。

陆定深吸一口气，握紧刀柄，循着本能随手一挥。

没有撕裂空气的锐啸，没有刺目的刀芒，没有任何惊世骇俗的异象。

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挥，从肩至腕，由腕及刃，浑身上下的骨骼与肌肉仿佛被同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，顺滑得不可思议。

这一刀，挥出的不再是生冷的铁器，而是他肢体的延伸。

陆定微怔，眼眶忽然泛起一阵酸涩。

这几个月日夜不休的劈斩，每一次出刀都像在跟某种东西死磕。

刀刃重如千斤，手腕如坠铁镣，每一招都别扭又滞涩。

他曾以为这就是变强的代价，以为练武本该如此举步维艰。

但刚才那一刀告诉他，不是的。

刀，就该这么挥。

不是全凭肌肉发力，不是依赖惯性劈砍，更不是用成千上万次枯燥枯燥练习换来的所谓肌肉记忆。

而是倾尽整个“自我”。

一心、一意、一气、一刀、一力，五者合一。

不费吹灰之力，无需半点思索。

像呼吸般自然，如心跳般本能。

他抬起头，这才惊觉江维一直站在原地。

没有出声打扰，江维就这么静静伫立着，双手随意垂在身侧。

他脚边散落着“蛰龙”碎裂后的银白残片，月光一照，像碎了一地的星辰。

陆定看过去，掂了掂手里的刀。

没有多余的废话，只有一个字：

“来？”

江维看着他，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。

“好。”

话音很轻，但落下的瞬间，满地碎刃活了。

它们没直接飞回江维手里，而是荡开一个巨大的弧度，绕着陆定身侧缓缓滑过。

像一条银河在半空拐了个弯，绕过礁石，温顺地涌向江维的方向。

碎刃交叠，鳞片咬合，碎刃在掌心一片片重组，又变回了那把冷冽的长剑。

严丝合缝，浑然一体，仿佛从未破碎过一般。

那一幕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冶美感，犹如时光倒流，破镜重圆，美得极不真实。

但无人有暇欣赏。

因为就在蛰龙重铸成剑的刹那，两人同时动了。

快。

极快。

快到飞雪尚在半空悬停，两人的身形已然悍然交错！

没有试探，没有虚招，摒弃了一切花哨的起手式。

第一招，便是定生死的杀招。

陆定的刀自下而上猛然撩起，扯出一抹浓烈的血色残影，直逼江维咽喉；

江维却不闪不避，长剑如白虹贯日，径直刺向陆定心口。

以命换命，以伤换伤！

毫厘之间，两人的兵刃在半空同时变向。

刀身微侧，悍然磕在剑脊之上；

剑尖一偏，擦着陆定的锁骨堪堪掠过，削断了几缕乱发。

两人借着恐怖的反震之力同时暴退，双脚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，激起的雪沫在夜空中轰然炸开。

紧接着，第二招已至。

江维的剑化作一条灵动的银蛇，从一个违背常理的死角无声钻出，直取陆定后腰。

陆定头也不回，手腕一翻，刀身贴着腰腹悍然转过，精准无误地格开了剑锋。

铛~！

一声清脆的锐鸣震彻雪山之巅，激得崖壁上的积雪簌簌崩落。

两人几乎同时旋身，正面相迎，彼此间的距离已不足三尺。

刀剑死死相抵，两人的面容近在咫尺。

陆定能看清江维眸子里的自己，江维也看得见陆定眼里的火。

江维嘴角忍不住挑了起来。

对味了。

就是这个味。

没有丝毫停顿，两人同时发力弹开，下一秒又同时蹬地扑上。

若是此刻有人在极远处眺望这座雪峰，定会以为是两道撕裂黑夜的闪电在疯狂绞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