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里裹着腥气。林长惜最先闻到的是这个——不是普通的山野腐叶味，是兽潮过境之后那种混着汗、血、泥和粪便的浓重气味，粘在嗓子里散不掉。

青璃在他旁边了一声，偏头吐了口唾沫。

这什么味儿？风云在后面捂住了鼻子。

妖兽。灵竹把伞收起来背在背上，

前面就是青龙殿了。

他们翻过妖兽的尸山，翻过破碎的城门。

青龙殿还立在原处。但和他记忆中那个飞檐高耸、门前立着石狮子的气派殿宇已经不太一样了。正殿的琉璃瓦塌了大半，碎瓦混着兽骨堆在台阶下面。门廊的柱子被什么东西撞歪了一根，顶上的横梁斜着吊下来，一头搭在地上，另一头还挂在榫头里晃。

几个木族子弟正退守在大殿门前的台阶上，背靠着门板，手里攥着兵器，衣袍上全是泥和血。台阶下方，几头受伤的半人高鳞甲兽正在往前拱，蹄子刨着地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，想做最后的抵抗。

长惜没有说话。他提着青灵剑，剑鞘擦过地面发出的一声。他没有运灵力，只是提着剑往前走了几步，青璃的箭已经先出去了——的一声，扎在最前面那头鳞甲兽的颈侧，兽地一仰脖子，歪了两步倒在地上。

剩下的几头兽抬头看过来。长惜的剑已经压下去了。他在天龙山猎了四年兽，砍妖兽和砍野猪的区别不大——都是找到颈侧和肩胛之间的那条缝，剑刃顺进去，一挑一拖。三头兽倒下去用了四息。最后一头转身想跑，灵竹的箭从后面追上去钉穿了它的后腿，兽挣扎了半圈栽进台阶下的泥坑里，溅起来的泥点子甩在门板上。

那几个木族子弟看着长惜收剑，都没动。其中一个年纪小些的，脸上一道血口子从眉骨划到下颌，他盯着长惜看了好几息。

长惜把剑上的血在靴底蹭了一下才入鞘，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话。他往前走，推开那扇半掩的门。

大殿里更暗了。屋顶破了好几处，光从破洞里一束一束地插下来，照着满地碎砖和断掉的横梁。尘埃在光束里慢慢翻滚着，像被泡在水里的棉絮。

林有仁坐在正殿台阶的最上面一级。他靠着身后那半截还没有塌掉的雕花栏板，头发白了大半，乱蓬蓬地披着，衣襟上沾着灰和什么深色的渍，分不清是泥还是血。他低着头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，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袍子的边角，嘴里一直在念叨。

……在哪……在哪……

长惜走进去，靴底踩碎了一块瓦片，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格外响。林有仁没有抬头。

……神龙在哪……在哪……

他看到林长惜，突然跑过来，拉着林长惜的手：“三弟，有智，你终于回来了，快告诉我，神龙找到了吗，它在哪？”

“没有吗？呵呵，这世上，真的没有神龙吗？”

他松开林长惜的手，转身嘀咕着，走向大殿

他的声音很轻，像在问一个看不见的人，又像在问他自己。他的眼睛无神地望着前方，可是目光穿过了长惜，落在他身后的虚空里。

刚刚，他明明听到了一声龙吟！

长惜站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，低头看了一会儿。四年前，这个人在东极镇把他当乞丐赶出去。在汉陵城，当着五族的面说将林长惜逐出木族，永不庇护。他曾经恨过这个人，恨得咬牙关那种恨。

现在他看着林有仁花白的头发和空洞的眼神，那些东西翻涌了一下，又落下去了，像水面上被石头砸出来的圈，晃了晃就平了。

……在哪……林有仁还在念。手指把袍边搓出了一个毛边。

长惜转身走了。

大殿侧廊里，林有信坐在一根倒下的梁木上。他比长惜记忆里老了太多——两鬓全白了，眼窝陷着，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一层。可他抬头看向长惜的时候，那双眼睛还是清的。

你...是...长惜。他叫了一声，嗓音沙哑。

长惜在他面前蹲下来。蹲下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，他没管。四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