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仓在城北，紧贴着北墙。

仓是三间连着的土房，门锁着，锁上锈了。周知事拿出钥匙，开了半天才把锁打开。

门推开，一股霉味冲出来。

里面空的，连一个麻袋都没有。地上有一层灰，灰上有一道脚印。

脚印从门口进去，走到最里面那间，又走回来。走得很平，来回是同一条线。

“周大人，”萧景渊说，“这里的锁，多久开一次？”

“下官没开过。”

“那这道脚印是谁的。”

周知事没有答。

萧景渊蹲下去，看那道脚印。鞋底是软的，不是军靴，也不是农户的粗鞋。软底鞋，走得很稳，线走得很直，这是常在屋里走的人才有的走法。

“周大人，管这座仓的人，叫什么？”

“姓郑。”周知事说，“叫郑老六。三年前贬来的。”

“他人在哪儿？”

“住仓后面的小屋。”

“左手是不是少三根手指。”

周知事的脸一下白了。

“殿下怎么知道。”

“我算的。”萧景渊站起来，“周大人，我今天不见他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他还没准备好。”萧景渊说，“我今天见他，他会怕。他一怕，什么都不会说。”

他看了一眼那道脚印。

“他每天都在这里走。”萧景渊说，“一个空仓，他天天来看。他在等一个人。”

“等谁？”

“等一个来问他的人。”萧景渊说，“等了三年了。”

他转过身。

“周大人，先办正事。”

回到衙署，萧景渊要了三样东西：城里的户籍册、粮仓的出入账、还有赵铁山手下那十七个兵的名单。

周知事把东西搬来，堆了一桌子。

萧景渊坐下来，一样一样看。

他看得很快。过目不忘的用处就在这里，他不需要记，看一眼就够了。

户簿翻完，他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数。

“周大人。”

“下官在。”

“户籍上记一千二百人。实有不到七百。”萧景渊说，“那五百多人的名，还挂在册子上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为什么没销？”

“销不了。”周知事说，“人死了，要报上去，上面核，核完才能销。报一次要三个月，这三年报上去的全没回音。”

“所以这三年死的人，都还‘活着’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朝廷按册子拨粮？”

“按册子。”

萧景渊放下笔。

他明白了。

朝廷按一千二百人拨粮，城里有七百人吃饭。那五百多人的口粮，去了哪儿？

“周大人，”他说，“拨下来的粮，到宁古塔的时候，还剩几成？”

周知事没有说话。

“三成？”萧景渊问。

周知事摇了摇头。

“殿下，”他说，“去年冬天，拨了一万斤。到城门口，剩下两千。”

“一成。”

萧景渊看着桌上那本账。

他在心里把整件事串起来。

朝廷拨一万斤，路上过五道关，每道关扣一层，到宁古塔剩两千。这两千进了仓，仓里管的人再动一手，账面记三千四，实际能有一千。

一千斤粮，七百个人。

这就是宁古塔。

“这不是贪。”萧景渊说。

周知事抬头看他。

“这是有人在养着这座城的死法。”萧景渊说，“他们不一次弄死，让这座城慢慢饿。饿到冬天，饿死一批，明年再报一批。”

“殿下……”

“周大人，”萧景渊说，“我不怪你。这三年你手里没有一兵一卒，你能做的，只有把账做得好看一点，让上头觉得这座城还活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