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铁山是第二天午后回来的。

他进门的时候，肩膀上落了一层雪，手里攥着那张折起来的纸，纸已经皱了。

“主公。”

“见了？”

赵铁山说：“见了，那老头骂了我一顿。”

“骂什么。”

赵铁山说：“骂我‘一个当兵的懂什么铁’，我把信递过去，他看了一眼，扔了。”

“你递了几次。”

赵铁山说：“三次，第三次他捡起来，看了半炷香，然后他就往城东走了，一句话也没说。”

萧景渊站起来。

“走。”

“去哪儿。”

“去他家。”

王铁锤的铺子在城东，一间半塌的铁匠铺，炉子是热的。

萧景渊进门时，一个老头正背对着门蹲在炉子前，手里拿着那封信，一边看一边拿铁钳拨炭。

“王师傅。”

老头没回头。

“你就是那个废皇子。”

“是。”

王铁锤说：“信上这三样东西，你从哪儿看来的。”

“书上。”

“什么书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一本讲冶金的书，上面写着生铁的比例是七比三，炉温要到一千两百度，淬火的水里要加盐。”

王铁锤终于回过头。

他年纪六十上下，脸上皱纹很深，一双手黑得像炭，指节粗大。

“一千两百度，”他说，“你怎么知道温度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手放上去能停多久，三息是一千度，一息是一千两百度。”

王铁锤盯着他。

“你真懂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不懂，我只懂一点皮毛。”

“皮毛。”王铁锤冷笑了一声，“我打了四十年铁，不知道盐淬火能硬三分。你告诉我这是皮毛？”

他把信往炉子上一放。

“行。”他说，“你说吧，你想打什么。”

“打枪。”

王铁锤愣了一下。

“枪？红缨枪？”

萧景渊说：“火枪，一根铁管，一头封死，管壁上钻一个小孔，里面装火药，塞一颗铁丸，扣一下，铁丸飞出去。”

王铁锤沉默了。

“殿下说的这个，”他说，“我在边军见过。”

“见过？”

“前年北边打仗，朝廷从西边买过几支。”王铁锤说，“我修过一支，拆开看过。里面是这么个东西。”

萧景渊的心口动了一下。

“那支枪，还在吗？”

“被人拿走了。”王铁锤说，“但我记得什么样。”

“能打出来吗？”

老铁匠没有立刻答。他蹲下去，拿铁钳拨了拨炉火。

“打不了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管子要一根长的，中间要穿个洞。”王铁锤说，“我这手艺，能打，但打出来一根得半个月。而且管壁厚薄不匀，十根废九根。”

“如果只废五根？”

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我说，如果有一个法子，能让管壁匀一点，废的少一点。”

王铁锤看着他。

“什么法子。”

萧景渊走到炉子边，拿了一根炭条，在地上画。

“你不用一根一根打。”他说，“你做一个模子。把铁水浇进去，浇出来的管子外面是圆的，里面先做成实心的。然后用一根铁棍，从里面钻，一钻到底。”

“钻？”

“对。”萧景渊说，“钻出来的孔，比打出来的匀。”

王铁锤盯着地上那个图，很久没有动。

然后他站起来。

“殿下用的是水力还是人力？”

“水力。”萧景渊说，“城外那条河，水是急的。你做个水轮，水轮带着钻杆转。”

“水轮我见过。”王铁锤说，“磨坊那种。”

“对，就是那种。”萧景渊说，“你把它改一改。”

王铁锤在铺子里来回走了三圈。

然后他停下来。

“殿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要多少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