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那座空仓，萧景渊去的时候，是三月末。

那天风很大，把仓门口那层浮灰吹起来，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
赵铁山带人先进去，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。

“主公，里面有人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我知道有人，我来看的就是他。”

仓里很暗。

顶上漏了几处，光斜着落下来，在地面上打出一排光斑。光斑中间，有一个人蹲着。

那人不看他们，也不起来。

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，在地上写字。写完了，用脚抹平，再写。

萧景渊走过去，在他旁边蹲下。

地上的字，写的是三个：丙寅年。

“这是哪一年。”

萧景渊问。

那人手里的树枝停住了。

他慢慢抬起头。

那是一张被冻坏过的脸。脸上的皮是灰的，一道一道的皴口，眼睛却很亮。

“殿下知道丙寅年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知道，那一年，御史台办了一桩案子。”

那人的手，抖了一下。

“殿下找的人，是我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殿下怎么找到的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王怀安告诉我的，他说，架阁库的管事，左手少三根手指。”

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
左手，只有拇指和食指。

“殿下是来杀我的。”

“不是。”

那人说：“那就是来问话的，殿下问吧，反正我也活不到明年春天。”

他把树枝往地上一丢。

“不过殿下问之前，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那人说：“我死以后，把我埋在北边。”

“北边？”

那人说：“城北那片坡，我女儿埋在那儿。”

萧景渊看着他。

“你女儿。”

那人说：“七岁，三年前，跟我一起被贬过来的，那年冬天没熬过去。”

仓里安静下来。

萧景渊在光斑里蹲着，很久没说话。

“你叫什么。”

“郑六。”

“郑老六。”

郑六笑了一下。

“城里都这么叫。其实我原来叫郑守正，守正不阿的守正。后来觉得这名字太硬，就改了。”

“改名字，是为了活着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你现在还想活吗。”萧景渊问。

郑六抬起头。

“殿下想听真话。”

“想。”

郑六说：“想活，想活得很，这一点，我不装。”

“那你告诉我，”萧景渊说，“当年那八册卷宗，是你拿走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谁让你拿的。”

郑六沉默了。

“殿下，”他终于开口，“我要是说了，殿下会死，我也会死。”

“你不说，我也会查出来。”萧景渊说，“你说了，你女儿那块地，我替你守着。我死了，地还在。”

郑六看着他。

“殿下想知道那八册卷宗里写的是什么。”

“写的是什么。”

“八桩案子，八种罪名。”郑六说，“通敌、谋逆、私藏兵器、暗通外邦……罪名不一样，可有一件事是一样的。”

“什么事。”

“八桩案子里，有七桩的主犯，都跟江南的盐、铁、粮有关。”

萧景渊的手指收紧了。

“江南。”

“是江南。”郑六说，“殿下，这些人家，本来是替朝廷办盐、办铁、办粮的。办得好，就有钱。钱多了，就有人怕。”

“怕什么。”

“怕有钱的人家，跟不该来往的人来往。”郑六说，“苏家是第一个，别的七家是后面的。这一网，撒了十七年。”

“撒网的人，是哪个。”

郑六低下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