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，东宫。

春末的雨下了一夜，到早上还没停。

萧景明坐在窗边，手里捏着一份奏报，捏了很久。

奏报不长，四行字。

辽东巡抚报：宁古塔七皇子萧景渊，于三月十九日率兵出城，伏击蛮族游骑于鹰嘴崖，斩六百余，自损不过百。

又：宁古塔近半年大兴土木，垦田三千亩，铸铁器，练新军，聚流民、部落之众逾三千。

他把奏报放下，又拿起来。

“这份东西，几个人看过。”

屏风后面走出一个人，四十来岁，穿着一身灰袍，走路没有声音。

“回殿下，辽东巡抚报了兵部，兵部转了内阁，内阁递到御前。皇上看了，没说话，让人抄了一份送来东宫。”

“没说话。”

萧景明把奏报折起来。

“父皇看奏报，从来不说话。”他说，“那年查办淑妃的案子，他也没说话。”

灰袍人没接话。

萧景明说：“三个月，他三个月里，杀了两次人，第一次两千，第二次六百。”

他把奏报往桌上一丢。

“三年前他离开京城的时候，是个囚犯。现在他手里有两千六百条命。”

“殿下。”

萧景明说：“你听我说完，我不是怕他。”
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

窗外的雨很大，把东宫那排石榴树打得枝叶乱颤。

“我是想不明白一件事。”他说，“宁古塔那个地方，我查过。冷，穷，粮运不上，兵调不过去。谁去了都活不长。他怎么活的。”

灰袍人开口了。

“回殿下，臣查过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宁古塔从前一年的粮，靠辽东拨。一年拨八千石，路上损耗一半，到城里的不到四千。这四千石，还要经三层剥。”

“哪三层。”

灰袍人说：“辽东布政使一层，卫所一层，到城的军头一层，剥完，城里到手不到两千石。”

“那今年呢。”

“今年一粒没拨。”

萧景明转过身。

“没拨？”

灰袍人说：“辽东布政使换了人，新上任的那位，把宁古塔的粮额划给了别处，名目是‘移济边军’。”

萧景明看着那张桌子，很久没说话。

“所以他是自己找的粮。”

“是。”

萧景明说：“三千亩地，一个冬天，三千亩地，他哪来的种子、农具、人手。”

灰袍人沉默了一下。

“殿下，臣还查到一件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宁古塔的军械库，去年秋天进过一批铁。”

“多少。”

“两千斤。”

萧景明的眼睛眯起来。

“两千斤铁，走辽东的驿道，三个月到宁古塔。”他说，“辽东布政使不知道？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“知道了还放行。”

灰袍人说：“回殿下，这批铁的票，是兵部签的，名目是‘补宁古塔军器旧账’。”

萧景明怔住了。

“兵部。”

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。

“兵部谁签的。”

“兵部侍郎，李崇。”

萧景明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两遍。

李崇。

他认识这个人。李崇的妹妹，嫁给了三皇子萧景桓的舅舅家。

“三哥。”

萧景明说。

灰袍人没有说话。

外头的雨小了一点。

萧景明重新坐下，把那份奏报摊开，从头看了一遍。

“你说他杀了两次人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“是。”

“两次加起来两千六。”萧景明说，“你信吗。”

灰袍人想了一下。

“臣不全信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宁古塔的兵不满千，这是兵部的册子。”灰袍人说，“以不足千之兵，两个月内两战两胜，斩两千六百，自损不过一百三十七。这个数，太漂亮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