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，宁古塔的第一座兵工厂立起来了。

萧景渊进去的时候，王铁锤正蹲在炉子边，拿着一根枪管对光看。

“主公。”

“出来几根。”

王铁锤说：“二十三，坏的七根。”

“为什么坏。”

“眼不正。”王铁锤把手里那根举起来，“主公你看，这根管子里头，有一道斜的纹。钻的时候钻歪了，偏了半寸。这样的管子，打三发就炸。”

萧景渊接过来对着光看。

“钻杆呢。”

王铁锤领他到墙角。那里摆着七八根钻杆，铁打的，头上包钢。

萧景渊一根根看过去。

“王师傅，这钻杆是直的吗。”

“是直的。”

“那为什么钻出来的眼是歪的。”

王铁锤没说话。

萧景渊把钻杆放在案上滚了一下。杆子滚两圈就停住。

“它滚两圈就停，说明不圆。”

王铁锤凑过去。

“不圆……”

萧景渊说：“铁匠打钻杆，是一根一根打的。”

“同一根杆子，有的地方粗，有的地方细。粗的地方重，转起来就往重的那边偏。偏一点，钻到一尺深，就偏出一寸。”

王铁锤看着他，眼睛慢慢睁大。

“主公，你是说，这不是手艺的事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这是公差的事，王师傅，你要的不是最好的一根钻杆，是每一根都一样的钻杆。”

他拿过一根炭笔，在地上的木板上画了两个圈。

“这个圈，叫标准。所有的钻杆，都按这个圈来打。粗了，磨掉。细了，回炉。”

王铁锤蹲在那两个圈前面，看了很久。

“主公，”他说，“这个道理，我打了三十年铁，没人跟我讲过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因为没人这么打铁，王师傅，我要的不是三十根枪，是一千根，一千根都得一样，坏了哪根，随便换一根就能用。”

王铁锤抬起头。

“一千根。”

“那座炉子得烧一年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那就烧一年，但这一年里，你得先做一样东西，量具。”

萧景渊从怀里掏出一张纸，展开。

上面画着三样东西：一根量杆、一个卡口、一个圆规。

萧景渊说：“量杆，量枪管长短，卡口，量枪管粗细，圆规，量管子圆不圆，三样东西，各做十套，做完，你手下每个徒弟发一套。”

王铁锤看那张纸，看得入神。

“你这图，从哪儿来的。”

“书上。”萧景渊说，“王师傅，记住一件事——一个铁匠打出好刀，是本事。一百个铁匠打出一百把一样的刀，才是兵器。”

他把纸递过去。

“图你留着。做量具，比做枪急。”

王铁锤接过纸，手在抖。

“我做。”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萧景渊说，“从今天起，这铺子改个名。”

“改成什么。”

“宁古塔军器局。”

王铁锤愣住。

“军器局？”

“局里有匠、有料、有账、有规。”萧景渊说，“从今往后，你领的不是铺子，是工钱。每根枪管都要登记在册，谁打的、哪天的、好坏的，都记着。”

“那要人记账。”

“人我给你。”萧景渊说，“柳文昭那边三个月能教出十个识字的，分两个给你。”

王铁锤站着，半天没动。

“我做了三十年铁匠。”他说，“前二十九年，就是个打铁老头。主公来了，先做枪管，现在又建军器局……”

他抹了把脸。

“我这辈子值了。”

“还没到值的时候。”萧景渊说，“我要的东西还早。”

他走到那排枪管前，拿起一根举起来。

“我要让一个种地的农民，训练三个月，端起这个，打死一个练了十年的骑兵。”

王铁锤愣住。

“这能做到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