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城战的第十天，宁古塔下了一场大雨。

雨把城墙上的血冲下来，冲到墙根积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红。城头上的火把全灭了，只剩哨棚里还亮着一盏。

雨把城里的灰冲下来，顺着南街淌成一条黑水沟。

赵铁山带人清了三天。

第三天，他来复命。

“主公，收拾完了。”

“账。”

赵铁山说：“南街烧了四十多间房，木楼烧了七座，死人堆在城外三里，一共四千一百七十三，我们的，二百一十七。”

“名字都记了。”

陈九说：“记了，陈九他们四个，一个一个对着册子写，写了两天。”

“抚恤呢。”

“按规矩，死的给二十两，伤的给十两。”

“给了吗。”

赵铁山说：“发了第一家，是城西那个姓王的，他儿子在火器营。”

“他接了没有。”

赵铁山说：“接了，他接的时候，问了一句话。”

“问什么。”

“问——他儿子是怎么死的。”

萧景渊放下笔。
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
赵铁山说：“我说，是在粮仓外面，被流矢射中的，我没编，册子上记的就是这个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对，记什么说什么。”

他站起来。

“赵铁山，你带我去一趟。”

“去哪儿。”

“王家。”

王家在城西。

一间土房，门口堆着柴。萧景渊进去的时候，一个老头正坐在炕上，手里捏着那二十两银子。

老头看见萧景渊，愣了一下，站起来。

“殿下。”

“老人家，坐。”

老头没坐。

“殿下是来……”

萧景渊说：“来看看，你儿子的事，我知道了。”

老头的手在抖。

“殿下，我儿子……他不是逃兵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我知道，册子上写着，他守了四天三夜，最后是被流矢射中的，他死的时候，手里还攥着枪。”

老头的眼泪下来了。

“殿下，我儿子从小老实，认死理。他跟我说，殿下让守，他就守着。守到死，也没挪一步。”

萧景渊站在那里。

“老人家，宁古塔欠你儿子。”

老头说：“不欠，是我儿子欠宁古塔。”

萧景渊看着他。

“为什么这么说。”

老头说：“三年前，我们一家从南边流放到这儿。”

“一路上，我们死了两口人。到了宁古塔，我以为活不下去了。可殿下给了地，给了粮，给了屋子。我儿子在火器营，一天吃三顿。三顿啊，殿下。”

他把银子举起来。

“吃了殿下三年的饭，现在拿殿下二十两银子。殿下，这账是我赚了。”

萧景渊没有说话。

他在炕边坐了一会儿。

“老人家，你家里还有人吗。”

“一个孙子。八岁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从明天起，你孙子进学堂，不交学费，不交粮，学到十七岁。”

老头愣住了。

“殿下，这……”

萧景渊说：“这也是册子上写的，战死的人，他的孩子，宁古塔养到十七岁。”

他站起来。

“从今往后，这条规矩，写进城规。”

老头跪了下去。

萧景渊把他扶起来。

走出王家的时候，雨停了。

赵铁山在后面。

“主公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这条规矩要是立了，往后打仗死的人，宁古塔都要养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那要很多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