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五，宁古塔的春天来了。

来得晚，也来得急。一夜之间，城外的榆树冒了芽，河上的冰化了一半。

萧景渊站在城墙上，看底下的田。

田是新的。去年冬天翻了三千亩，今年春天要下种。

“殿下。”赵铁山从城下上来，“人到了。”

“什么人。”

“一个道士。”

萧景渊转过身。

“什么道士。”

陈九说：“来路不明，昨天下午进的城，在城门口站着没走，陈九问他来做什么，他说，来看人。”

“看谁。”

“看殿下。”

萧景渊没说话。

“殿下，要不要赶走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不赶，请他上来。”

那人上来的时候，萧景渊先看的是他的鞋。

一双布鞋，鞋底磨得很薄，鞋尖上全是泥。走了很远的路。

四十来岁，瘦，下巴上一撮山羊胡，眼睛很亮。

“贫道张玄。”

“张道长。”

“不敢当。”那人笑了一下，“道号张玄，宁古塔的人叫我半仙。”

“为什么叫半仙。”

“因为我算得准一半。”

“哪一半。”

“该准的那一半。”

萧景渊笑了。

“你进城，为了什么。”

张半仙说：“为了看一样东西，殿下的城，规矩多，规矩多的地方，我想看看规矩是谁定的。”

“看出来了？”

张半仙说：“看出来了，牌子上那句‘今年种麦，明年吃面’，是殿下写的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张半仙说：“字写得不好，可那句话，不是写字的人想出来的。”

“那是谁想出来的。”

张半仙说：“是想让种麦的人，明年真能吃上面，我走遍北疆十七年，见过三个肯把话说实的人，前两个都死了。”

萧景渊看着他。

“第三个是谁。”

“殿下自己。”

城里，苏婉清正在衙署门口发种。

她管了三本账，又管了发种的事。

种子是从辽东买来的，一共六百石。按户头分，一户二斗。

排队的人从衙署门口排到城门口。

苏婉清坐在桌后头，一边称重，一边问一句话。

“家里几口人。”

“四口。”

“几亩地。”

“八亩。”

“二斗。”

她把种倒进袋子，在册子上记一笔。

张半仙从旁边走过去，站住了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“姑娘。”

苏婉清抬头。

“道长。”

“你记的是什么。”

“户头。”

“你为什么要问几口人，再问几亩地。”

“因为一样的地，人多不够吃，人少管不完。”苏婉清说，“按亩分，人会饿死；按人分，地会荒。两个一起看，才知道每户该给多少。”

张半仙站在那儿，半天没说话。

“姑娘，你读过什么书。”

“没读过什么书。”苏婉清说，“我父亲是账房。他教我的第一句话是——账不能只看一个数。”

张半仙转过身，往城墙走。

走到一半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苏婉清手边那本册子。

萧景渊还在城墙上。

张半仙走回来。

“殿下。”

“看完了。”

“进城的时候说看人，现在看完了，说句话吧。”

张半仙看着城下的田。

“殿下，贫道说实话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殿下这城，撑不过今年冬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