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文博愣了一下。

“殿下要把这份折子，写成一封家书。”

“差不多。”萧景渊说，“你按这个写——宁古塔的七皇子，三年没回过京，想跟父皇说几句话。”

“说什么。”

“说宁古塔这几年收的人。”萧景渊说，“哪一年来了多少，路上死了多少，到了以后剩下多少。不提朝廷，不提粮，不提兵。”

李文博重新拿起笔。

他写了两个时辰。

写完，念给萧景渊听。

前面是流水账，哪年来了多少人，开了多少田，埋了多少人。后面是一句话：儿臣在宁古塔三年，未曾忘京中一顿饭。

念到这一句，李文博停下来。

“殿下，这一句是谁想的。”

“我。”

“为什么写这一句。”

“因为御前的人，只有看到这一句，才会信前面那些流水账。”萧景渊说，“李老先生，诉苦诉到底是假。诉完了记得京里那顿饭，才是真。”

李文博把折子折好。

“殿下，这折子什么时候发。”

“因为明天盛京的人会到。”萧景渊说，“我要让他看见我买书，也看见我递折子。”

“殿下，让他看见？”

“对。”萧景渊说，“一个要害人的人，最怕看不住。”

“看住了，他就松手。”

“松手以后，”萧景渊说，“我这城里的一座炉子，就烧出来了。”

第二天，盛京的人真来了。

来了两个，穿着褐色短衣，进城先去了告状牌，在牌子前站了小半个时辰。

然后去了衙署西厢房。

西厢房的门开着，里头摆着五十本书，还有一张桌子。桌上摊着一本医书，旁边放着一支笔。

带头的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
陈九从里面出来。

“两位，找谁。”

“不找谁。”那人说，“路过。”

“路过就看两眼？”陈九说，“两位是盛京来的吧。”

那人脸色不变。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殿下人呢。”

“殿下在屋里写折子。”

“什么折子。”

“家书。”陈九说，“殿下给京里写的家书。写完，后天发。”

“家书。”

“对。”陈九说，“宁古塔三年了，殿下没回过京。写封信回去，说说这几年收了多少流人。”

那人往屋里看了一眼那五十本书。

“劳驾，跟殿下带句话——盛京今年照旧拨宁古塔五千石粮。”

陈九笑了一下。

“这话我带。”他说，“不过两位，殿下要的不是粮。”

“是什么。”

“是今年冬天别饿死人。”陈九说，“两位回去跟你们大人说一句——宁古塔今年收的人，比去年多。多的人，也得吃饭。”

那两个人走了。

出城的时候，走得很快。

陈九回去复命。

“殿下，照您说的，都说了。”

“他们问了什么。”

“问殿下在写什么。”陈九说，“我说家书。”

“信了？”

“信了。”陈九说，“他们走的时候，还留了一句话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盛京今年照旧拨五千石。”

萧景渊站在窗前，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出了城门。

“陈九。”

“殿下。”

“五千石，是给死人的数。”萧景渊说，“宁古塔去年实到四千一，报上去的是五千。”

“那九百石，去哪儿了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萧景渊说，“但从今年起，会有人告诉他们——宁古塔，收的人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