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九走了以后，苏婉清从里屋出来。

“殿下。”

“都听见了。”

苏婉清说：“听见了，殿下这招，我父亲用过。”

“怎么用的。”

苏婉清说：“苏家出事前一年，我父亲把家里的地卖了两百亩，钱全买成了米，堆在仓里，他说，一个怕了的苏家，是没人防的。”

“结果呢。”

苏婉清说：“结果第二年，苏家就出事了，我父亲那一招，没管用。”

萧景渊看着她。

“为什么没管用。”

苏婉清说：“因为他只遮了一半，他把地卖了，可苏家的盐引，一张没动。”

“所以他遮的是钱，没遮住势头。”

苏婉清说：“对，殿下现在也一样，殿下买书遮了铁，可殿下这座城，今年冬天要收的粮，比去年多三成。”

萧景渊的手，停了一下。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苏婉清说：“我是管账的，殿下今年新开的田是三千亩，秋收的时候，粮仓必然会满。”

“粮仓一满，就藏不住了。”

“藏不住。”

萧景渊在案边坐下。

“苏姑娘。”

“殿下。”
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，“所以我还要办第四件事。”

“什么第四件。”

“把新开的田写成一个数——但这个数，不报给盛京。”

“报给谁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报给京城，你上次问我要不要往通政司递东西，我想了半个月，想明白了。”

“殿下要递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不递账，递一份‘宁古塔流民安置’的折子。”

“折子里写什么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写宁古塔这几年收了多少流人，开垦了多少荒地，安置了多少户，一个字不提粮，一个字不提铁。”

苏婉清看着他。

“殿下要做什么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苏姑娘，盛京现在能瞒着朝廷的理由，只有一个，宁古塔年年饿死人，年年要粮。”

“要是宁古塔能自己养活自己，那盛京的十一万石粮，就得说清楚去哪儿了。”
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苏婉清说：“殿下，这折子递上去，盛京就活不了了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我不杀他，我只要他慌。”

“他慌了会做什么。”

“第一件，往宁古塔加派人手。第二件——”

“第二件是什么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他会去找京城里能压住这份折子的人，苏姑娘，我等了三年，就等这条线自己露出来。”

苏婉清站在那儿，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“殿下，我还有个问题。”

“问。”

苏婉清说：“折子递上去，殿下就露了，盛京慌，京里也会有人慌，慌的人多了，殿下这城，还藏得住吗。”

萧景渊走到窗前。

“藏不住了。”他说，“苏姑娘，我今天买书，明天递折子。这两件事，看着是一件事的两头。”

“其实是两件事。”

“对。”萧景渊说，“书是给盛京看的，折子是给京里看的。我从今天起，不藏了。”

“那殿下要什么。”

“我要明年春天。”萧景渊说，“明年春天之前，我得让这座城，自己能活下去。”

折子是李文博写的。

萧景渊口述，李文博落笔。

写完，李文博把笔放下。

“殿下，这折子，我写不了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因为殿下要的东西，折子里一个都没有。”李文博说，“殿下要保住宁古塔的人，可折子里写的是政绩。这两样对不上。”

“我知道对不上。”萧景渊说，“李老先生，通政司的人看折子，看什么。”

“看两样。”李文博说，“一看有没有用，二看有没有把柄。”

“对。”萧景渊说，“所以这份折子，不求有用，只求没把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