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，谷里没有枪声。

萧景渊在垛子上坐到子时，又下去走了两遍。

第一遍看一线，第二遍看药棚。

一线的三十三个人换下去一半。换下去的时候，谁也不肯先走，是赵铁山拿脚踹的。

“滚下去睡。”他说，“站到天亮，天亮的时候你们连枪都端不稳。”

药棚里，黄老三带着三个人在装药。

“殿下。”

“黄老三，今夜装了多少。”

“殿下，四千个。”

“黄老三，手稳不稳。”

黄老三说：“殿下，稳，就是手心里全是汗，纸筒沾手。”

“黄老三，手在袖口上擦。”

后半夜，张半仙从最高的那块石头上下来。

“殿下，他在三里外没动。”

“张道长，一夜都没动。”

张半仙说：“殿下，没动，可他也没睡，他那边的火一夜没熄，他是坐在火边上想事。”

“张道长，坐在火边上想事的人最麻烦。”

“殿下，贫道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
“张道长，你说他会怎么打。”

张半仙说：“殿下，三条路，头一条，硬撞，第二条，绕路，第三条，不打，围着。”

“张道长，哪条最狠。”

张半仙说：“殿下，第三条，他要是围着，我们这里一没有粮，二没有水，殿下，围到第十五天，谷里的人得自己走出去。”

“张道长，他围不起。”

“殿下，怎么不会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张道长，围要先有粮，他四万匹马，一天啃的草够铺两座山，他围到第十天，自己先饿。”

“殿下，那他就绕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张道长，绕也要分人。”

“分出去的那一路，得吃得少、走得快。要是那一路先到了宣威关后头，他就得跟着动手。他一动手，就顾不上看脚下。”

“殿下，那殿下是想让他绕。”

“张道长，我想让他以为我怕他绕。”

张半仙看了他半天，没说话。

天刚亮，谷口开始清场。

清的是自己人。一线上那三十三个人挨个过一遍手，看谁的手还在抖。抖的留下，不抖的下去睡。

“赵铁山，昨夜有人做梦没有。”

赵铁山说：“殿下，有，四个人说梦话，说的都是一个放字。”

“赵铁山，说梦话的不算病。”

赵铁山说：“殿下，不算，就是他们醒了以后，都在问同一件事。”

“赵铁山，问什么。”

“殿下，问昨天打死的那些马，能不能吃。”

萧景渊没笑。他想了一下。

“赵铁山，不能。”

“殿下，为什么不能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赵铁山，死马晒一天就烂，吃坏了肚子，明天一线就没人站。”

“殿下，埋。”

萧景渊说：“赵铁山，不挖坑，挖一匹马的坑要六个人半个时辰，谷口那一堆是一千二百二十一匹，堆到北边去，让他们自己来收。”

天亮以后，三里外来了一个人。

一个人，一匹马，手里举着一根白杆。

陈九在垛子上喊下来。

“殿下，来的是巴图。”

巴图走到谷口外一百五十步停住。这个距离，他算得很准。

“萧景渊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乌延将军让我带一句话。”

“你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