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名尸进铺不到半个时辰，槐花巷就知道许三更又接了一桩赔钱活。

最先来的是隔壁豆腐坊的妇人。她端着木盆站在门外，问洗尸水什么时候倒，别冲坏她今早刚磨的豆浆。接着是巷口卖纸钱的伙计，探头看见白布帘，转身便把“水鬼索替”的话说给了两个挑菜的听。等裴小满提着半罐灯油回来，传言里的死人已经从一个变成了三个，说是昨夜手拉手从旧渡爬上岸的。

“还缺一个。”小满用肩膀顶开门，“等我死了，正好凑四方桌。”

她约莫十三岁，头发拿一段棺绳束着，跑一趟街便能沾回半城的尘土。灯油罐只剩半罐，嘴倒封得严实，草纸上还盖着油铺的红戳。

许三更接过来晃了晃。“我让你买一斤。”

“掌柜也没给一斤的钱。”

“给了二十文。”

“油价涨了。南城说要办灯市，家家都在囤。”小满把余下三枚铜钱拍到柜上，目光飘去一旁，“这还是我说尽好话赊来的。月底不还，油铺就来搬咱们的铜盆。”

柜后的陆青禾抬起头。她正拿炭条在旧账册边角核数，十四岁的脸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圆润，眉心却已经有了许三更算亏账时那道细纹。“一斤菜油十五文，就算涨一成，也用不了十七文。你替谁买糖饼了？”

小满立刻捂住腰间钱袋。“我这么瘦，吃一张饼怎么了？”

“你吃什么没人管。把私账报清，别把吃饼的两文，也记到灯油头上。”

“你是掌柜还是许叔是掌柜？”

“账烂了，第一个没饭吃的是你。”

小满翻了个白眼，还是从袖袋摸出两枚铜钱。她把钱往账册上一丢，其中一枚滚到青禾手边。青禾按住钱，没有露出赢了的神色，只在“小满跑腿”后添了一行“自用二文”。她写得很小，给月底留足改账的位置。

陆昭坐在门槛上写招认牌，听两人斗嘴听得安心。刚才洗身房里那阵河风似乎隔远了些。他按规矩写：男，二十余，身长七尺一，青褐短衣，左腕圆疤，旧渡北岸发现。写到面容时，他顿了顿，改成“右面有焦伤”，没写“火烧”。许三更说过，看到什么便写什么。

青禾核完账，过来替他把纸压住。“你袖口湿了，别蹭花。”

陆昭抬手才发现袖子还沾着洗尸水。青禾将招认牌挪开，顺势看向洗身房。白布帘垂得安静，瓷盏仍罩着那撮灰。

“你真看见死人活过来？”她压低声音。

“不是活过来。”陆昭想了想，“像隔着窗看见他还没死。”

“没死和活过来，有什么分别？”小满凑过来。

“你先把糖饼咽干净再问。”青禾说。

小满舌尖确实还粘着一点芝麻。她若无其事地舔掉，从腰上解下一颗白色骨骰，在桌面滚了两回。“我娘留给我的骰子说，他命不好。”

骰子一角磕缺了，点眼填的是锅底黑。陆昭见过南码头赌摊装骰子的竹筐，这颗与那一筐没有半点区别。他没拆穿，只把骰子推回去。“死人用不着算命。”

小满抓回骰子，眼神快得像街边护食的野猫。

午后，铺里来了位替亡夫取殓书的老妇。许三更在前堂问清生卒、籍贯、儿女，陆昭隔着屏风誊正。老妇嫌“终年五十有九”写得像官府文书，非要添一句“会编最结实的草鞋”。许三更嘴上说殓书不是夸功簿，还是让陆昭添了。老妇付钱时少了四文，拿一束晒干的艾草抵。许三更收下艾草，等人走远才嘀咕，这个月人人都学会拿破烂抵账了。

那四文原本够无名尸点半夜灯。

芦城停尸讲究脚前有光，免得死者认错出门的路。无名尸没人守灵，也至少要留一盏到天明。许三更把小满赊来的油分成两份，一份留前堂接客，一份倒进洗身房的青瓷灯。灯芯只拨出半粒米长，火苗瘦得发抖。

“前堂入夜就关。”他说，“死人的灯不能省。”

小满靠在门框上啃冷馒头。“活人摸黑撞棺材怎么办？”

“撞坏了从你工钱里扣。”

“我哪有工钱？”

许三更装没听见。

申时过半，坊正带着一名差役来摊派无名尸登记。他们不进洗身房，只在柜台铺开一张黄纸。上面列着验身、告示、停尸、焚化四项，末尾写着“无亲属者，由收尸铺户暂保”。每项旁边都有空着的缴费格。

“城北义庄满了，近来水里捞出的东西多。”差役用指甲敲了敲纸，“你们铺子先担。明日去发现处复验，后日午前送户曹。三日无人认，照章烧。”

许三更盯着“照章烧”三个字。“往年是五日。”

“往年没办灯市。今年客多，别把不干净的东西留在东城。”

“人死了还能赶灯市？”

差役把笔递过来。“你不签，我就写拒收。拒收无名尸，停你半年殓书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