铺子靠那枚巴掌大的木印吃饭。没有印，替人写的殓书送不进祖祠，也换不到焚票。许三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，终究接过笔。签名前，他把“后日”改成了“三日”，差役皱眉，他便说今日已经算一日，双方磨了半盏茶，才换来一个不清不楚的点头。

陆昭收起黄纸，发现纸角压着一道淡黑水线。差役应是刚从别处来，靴底也带着类似的黑泥。

“近来还捞过几具？”他问。

“户曹的事，明日自己问。”差役把笔插回腰间，“少往旧渡钻。那边九年前就封了，塌堤死过人。”

两人一走，小满便把门关上，对许三更说：“他说谎。义庄后院中午还晒了六张空席，我亲眼见的。”

“你去义庄后院干什么？”青禾问。

“替人送东西。”

“替谁？”

“问那么细，给我发捕快的饷钱？”

许三更没有追她，只拿黄纸贴近灯看。纸上的官印是真，催烧的意思也真。老人把纸折了三折，塞进柜底，吩咐明日天亮前去旧渡，赶在城防的人踩乱泥地以前把发现处画下来。

按规矩，招认牌还要抄三份，一份挂铺门，一份贴西市鱼行，一份送到东门的行旅墙。陆昭磨墨时，青禾已经裁好了纸。小满伸手去拿西市那份，青禾却先按住。

“你今早刚去过西市，我送。”

“你认得鱼行里那些人？”

“不认得才好办事。”

陆昭说：“青禾留铺看尸，小满带我去贴。”

青禾的手慢慢收回去。“账给我，针线给我，死人也给我。门外的路全给她。往后干脆把我写在柜台上，省得吃饭占地方。”

陆昭没想到一句分派能惹出这股火。他想解释旧渡附近杂，小满认路，青禾却已经拿起针包，坐到灯下缝尸衣的破口。针从父亲留下的旧布包里抽出来，擦得明亮。她低头咬断线，没再看他。

小满把两张招认牌都塞进陆昭怀里。“东门我不熟，让会认字的人带你。尸若坐起来，我替她按回去。”

她说完往洗身房门口一坐，真摆出了守尸的架势。青禾怔了怔，把另一根针递给她。“先把草席边缝住。脚绊进去，活人比死人先摔。”

陆昭只得同青禾出门。

芦城正为十日后的灯市搭架。染坊把新染的布挂过半条南街，靛蓝水沿沟流，孩子拿竹篾扎鱼灯，鱼腹还没糊纸，空着一根根细肋。东门外来的药商、纸商已经挤满驴棚，城门税桌前排了两行车。陆昭贴招认牌时，不少人凑来看，看到“无名”二字又纷纷退开，怕与官府的麻烦沾边。

一名挎菜篮的妇人盯着“左腕圆疤”看了很久，问死者耳垂是不是缺了一块。陆昭说不是，她松了口气，随即又像为这口气羞愧，匆匆挤出人群。

青禾把翘起的纸角重新抹平。“以后别只写衣裳颜色。找人的看见三处不像就肯死心，省得白跑。”

“许叔教你的？”

“我坐在柜台上，也不是只会占地方。”

陆昭掏钱买了一串她喜欢的酸梅，才换来一个不算原谅的白眼。青禾吃了两颗，把剩下的用纸包好，说带回去给小满。经过城门内侧的州道图时，她忽然停了一下。图上画着西渡、北堤和南灰仓，旧渡的位置只剩一块新补的白灰，像制图人觉得那处空着更整齐。

陆昭伸手摸了摸，灰已经干硬，并非今日才补。守门卒催他们别堵路，他只能先记下位置。

回铺途中，青禾把酸梅纸包递给他。“明早我也去旧渡。”

“那里可能有凶手。”

“铺里也可能有会坐起来的尸体。”她说，“你若真把我当一家人，就别只在要算账时想起我。”

陆昭没有应得很痛快，最后还是点了头。

晚饭是稀粥、咸萝卜和中午老妇抵来的艾草蒸饼。四个人围在后院矮桌旁吃，洗身房的灯从窗纸后透出一小团黄。小满把自己的饼掰了一块给青禾，嘴上说艾味太冲。青禾接了，没说她今日其实只喝了半碗粥。

陆昭尝不出艾草有多苦。他的注意始终落在那盏灯上。

风从屋檐底钻过，前堂的灯先灭了。洗身房里的火却忽然拔高，白布帘上映出一道坐起的人影。

陆昭放下碗冲过去。掀帘后，尸体仍平躺在草席上，双手叠在腹间。青瓷灯旁，那只缺口瓷盏挪开了半寸，盏底的冷灰贴着桌面，拖出一条细线，正指向西北旧渡。

许三更跟进来，把瓷盏重新扣紧。

“今夜谁也别碰它。”他说。

陆昭看着老人压在盏上的手。那只手很稳，指甲边却已经泛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