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有人来认尸，是个挑着两担麦麸的男人。

他把担子靠在巷口，先问停尸的钱谁付，再问死者有没有带银子。小满堵在门前不让进，转头对陆昭说：“来认钱的。”

男人没被戳破后的窘迫，反而急起来，说弟弟出门做短工，原该带回来三十文，十余日没回，家里只够再买这一担麦麸。他来时问过别的铺，死人入铺也要付钱，不先问明白，认对了更担不起。

陆昭让小满移开，自己问他的弟弟多大、惯用哪只手、膝上有无旧伤。男人一一答了，到了鞋底的补法，目光越过陆昭，想往帘后看。

“先别看。”

“我活人还认不清自己弟弟？”

“看了再说，便分不清你原先知道什么。”

男人忍住气，想起弟弟前年割麦时伤过左小腿，长疤下面有一块肉凹进去。陆昭听完，低声说不一样，但仍带他进洗身房，只揭开腿侧给他看。

男人隔着两步望了许久，肩头一点点松下去。出门时他将随身的三枚铜钱摆到桌上，问能不能把弟弟的名字和伤处也写在外头，万一有人见过，告诉他在南街哪一处歇脚。

陆昭取来新纸。

小满站在一旁，手里还攥着门闩。她方才先定了对方是骗子，此刻也不肯马上承认错，便主动拿过写好的寻人纸，说西市人多，自己去贴。

男人不住道谢，重新挑起两担麦麸。小满跟他走到巷口，才小声问名字里的字若有人不识，该怎么念给别人听。男人给她念了两遍，她跟着念，声音终于放大一些。

青禾在柜后看完全程，将三枚铜钱中的一枚推回原处，嘱咐陆昭下次见到人记得还。贴牌收两文，剩下的一文若要替他做别的事，也得说过。

陆昭问她是不是连自己花出去的糖钱也记着。

青禾顿了一下：“当然记。你尝不出，钱也不能白丢。”

她说得平常，陆昭听着反而自在些。两人把明日要交的随物排出来：衣衫、两只鞋、鞋里半张盐票、验身纸，以及发现处的图。药籽已干，青禾另用一只小纸袋装，不再和衣物放在一起。

“草席呢？”她问。

“咱们铺的，不交。”

“有人收东西时可不会替咱们分。”

她在交接单尾添了一句，连盛水铜盆和瓷盏也注明出自铺内。陆昭看着她的字，觉得自己以前所谓许叔会管，其实有一大半都是她在管。

许三更出门去借明日送焚场用的窄车，把殓书木印交给青禾，只许盖已经写好的交接纸。印拿在手里沉甸甸的，木柄底部被人握出深色，青禾用软刷将印槽里积的灰拨出来，才蘸上印泥。

一枚印落完，她突然停住。

“哥，你看。”

柜台上摊着三张纸。最左是铺子惯用的接殓单，中间是初四差役送来的暂保黄纸，最右是程雁回今日另签的留验纸。头尾两张印都能认，中间那张除了户曹正印，在“暂保”二字下方还压着一道很浅的弧。

陆昭早先以为是纸沾过水留下的脏痕。

青禾把纸转过来，弧的右下还有一小片被压住的朱色，位置与早间黑匣旧印的封泥恰好相反。她没有用米汤，也没有再用针去挑，只将油灯移到侧面，让纤维下的凹处显出影。

“盖过三次。”她说。

“第三道是哪处的？”

“得找旧纸比。”

陆昭想去看尸鞋里的盐票，青禾拦住他，说那张是水印，这张是实印，只因都是圆便放在一起，还是会看错。他把手收回，帮她打开许三更记杂账的木箱。

箱里有几十束不同年岁的纸，灯油票、屋租帖、欠肉钱的条子、停尸垫款。许三更恨收破烂抵账，自己却连一张只写半行字的纸也不舍得扔。青禾按月份翻，陆昭依纸色将旧的挑出来，翻了半个多时辰，桌上堆得几乎看不见墨砚。

第三道印没有找到，倒找出杜嫂五年前缠腿用过的药票。陆昭将它另放一边，准备下次带给杜沉舟核对当年的通行字号。青禾则翻到许三更替他们交的束修，数额不多，年月很旧。

“你那时候只上了十七日。”她说。

“写殓书算不算读书？”

“那是许叔说的，不是你自己不想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