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昭以为小吏翻错了姓。

他伸出左手，在桌上写了一个陆字。日头已经转过门楼，桌面半边亮，半边暗，指尖落在阴影里，只拖出一道湿痕。小吏没有不耐烦，把索引簿转过来，指给他看姓陆的那几行。

有陆木匠，有南街卖酱的陆家，甚至有一个上年已经搬走的人，名字后头注了迁出日期。挨着墨点找到底，没有他。

“我没搬过。”陆昭道。

喉咙哑得厉害。排在后头的妇人听不清，以为他要插队，抱紧手中的契纸，说她从午饭前便在这里等。

小吏将簿子转回去：“没说你搬。你未成户，当然得报大人的名。”

陆昭松了一口气，报了许三更。

这回找得很快。小吏翻到丁册，在一枚红点下找到槐花巷，念出铺户六十二，又问来调什么。青禾把灰罐交给等在一旁的小满，从衣袋取出抄纸。

“乙九，四十七。九年前的保户底册。”

小吏用笔杆横着挡住纸。

“两户不相干，调不了。”

“我们那时领过这户的粮。”

“拿粮贴。”

原件还在铺里。陆昭解释票上的月份、用过的领用格，甚至把青禾的小字写给他看。小吏等他说完，用拇指揉了揉眉心：“这些你记得，我怎么落在调帖上？后头这么多人，你总不能让我听你说一下午。”

陆昭回头，方才的妇人正在哄孩子。孩子睡在她背上，一只脚从布兜里伸出，鞋已掉了，脏袜底蹭着母亲的衣摆。再往后，一个老汉举着房契，胳膊累了便垂下来，过会儿又举起，怕轮到自己时没人看见。

他让开了桌前。

青禾跟着退到门柱边，没有说回去拿票。她盯着小吏方才记下的丁册号，低声问：“许叔的户下，能查见咱们么？”

许三更正蹲在车轮旁，紧一根松掉的轮销。陆昭叫了他一声。老人把销子敲回去，用裤腿蹭掉手上的油，才走过来。

“先把罐送回去。”

“就问这一件。”

许三更看见他的手背。湿布已透出一点淡黄，伤口沿指根横着裂开，拿笔时还不觉，放下手，疼便一阵阵往上走。

老人没有替他回答，走到桌边报了铺户，让小吏看附口。

小吏另取一本窄册。陆昭这才知道外头的索引只记独立立户的人；铺里雇工、寄住亲眷另有一处，连值夜换班都能填在里头。他忽然觉得刚才那阵发冷有些可笑。一个活了十七年的人，总不至于因没在第一本簿上找到，就真成了没有来处的东西。

纸页翻过去，许三更名字下有一栏帮工。

殓书助役，男，一口。

后头没有姓名。

青禾探身去看，另一行写着女口，十四岁，附旧保。她的小字夹在一枚小小的印下，清楚得能认。再往下，是小满的临住记录，过了去年秋里的期限，旁边圈着“待核”。

“男口就是我。”陆昭说。

小吏把指头按在册边：“掌柜填的助役人数。今日雇你，明日换人，都是这一口。要查你的旧保，得拿你自己的籍。”

“那给我补上。”

这句话说出口，许三更的手忽然压住了桌沿。

小吏却很熟练，从桌下抽出一张蓝边纸，说补籍到西廊办，两名本城保人，验过生年，再核此前欠役欠税。没有旧籍的人也能补，须写明从何处来，哪一年投城。

陆昭接纸时，右手不慎碰到笔洗，疼得缩了一下。青禾替他扶住，先看纸背。

上头留着三栏空格：未明前籍、历年应承、同户保领。

第三栏最宽。

“历年应承怎么算？”她问。

“旧册查着，按旧册。”

“查不着呢？”

“核下多少是多少。我只收帖，西廊会告诉你。”

许三更把蓝纸从陆昭手里抽出去，却没有还给小吏。他折好，放在自己怀里，说今日不补。

陆昭看向他：“为什么？”

“你爹给过你生年，铺里养了你九年，不该写投城不明。”

“那就把旧籍找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