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正还没到，送尸的车便停在户曹后门。

许三更不肯走正街，说赶早市的人多，一辆尸车堵住半条道，日后人人都记殓铺的晦气。陆昭推车，青禾抱随物匣，车上盖着两层草席，席边贴着昨日核过的封签。

小满提灯走在前头。她昨晚贴完寻人纸回来，没有再说挑麦麸的男人来认钱。此刻她每经过一个出早摊的，便侧身让开一点，怕车轮溅起的泥打到人家的蒸笼上。

验房门口已经停着另一辆车，上面装满裹纸的旧印。

邵文直从门里迎出来，先验封签，没有多看兄妹。他让役人搬尸进侧屋，又递来一张交收纸，纸尾有三处位置，分别给送验者、收验者和随物见证人落字。

陆昭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。写到昭字右边的口，墨在粗纸上洇开一点，他便在旁边重写一遍，免得以后有人认不清。

邵文直看见那两个字，手停住了。

“铺户号。”他问。

许三更报出丁册六十二。老人转身去取一只窄木签，把木签插进验桌的槽里。一根细线自槽底绷起，牵向后面盖着布的官印架。布下轻响一声，刚写的墨迹像被吸掉水，立刻干了。

陆昭右手食指忽然一痛。

他没有去揉，先看草席上的尸体。无名男尸从芦根下被拖进铺里三日，到了这间窗小门窄的屋子，反而第一次显得很轻。两名役人一前一后搬动时，胳膊都没怎么用力。

程雁回比他们晚来半刻。她带着一名抄手，开口便说要留比验记录。邵文直说城防已验过尸，今日是交收，程雁回把昨夜调来的药箱开检回执放在桌上，指出死因尚未明，不宜仅按无主河尸办。

“我写的是水边发现，没写溺亡。”邵文直道。

“你领的却是河尸焚号。”

邵文直低头翻过支领票，果然错了一栏。他唤人换票，承认是底下抄错。程雁回没有再争，命自己的抄手把原错票也记进去。陆昭站在一旁，忽然很庆幸她会来。

负责验身的是个瘦小的老人，手背布满斑，进屋便先让所有人闭嘴。他与陆昭用的手法并不相同，先看颈下，再压胸腹，翻眼睑时只用一根细骨签。验到那块冷得不寻常的心口，他让人添灯，又用铜片试温，才问殓铺洗尸时有没有用过收灰粉。

陆昭说没有，将艾草、皂角用量都报清。

“嘴里的灰呢？”

瓷盏被端过来。验身老人不碰，只取一滴清水落在盏边。水滚到灰旁，没有将灰浸湿，反而自己先结出一层极薄的白膜。

他把骨签放下，沉着脸叫来邵文直。

陆昭忍不住问看出什么。老人看了看他，说这具尸的生息不是寻常断的，肉身尚有本应继续衰败的次序，却被什么先行抽空。落纸只能记“枯脉，伴冷灰”，再详细须请有资质的律医来验，他不肯装懂。

“是谁做的？”

“这间屋子里，没人能从一块皮上看出人名。”

验身老人写完那八个字，又在下头注明没有发现足以判定溺亡的迹象。程雁回叫抄手照录，陆昭也一字不差地抄了一份。

至少杜沉舟不必再替一把未曾杀人的刀担命案。可这个看似更接近真相的死因，离谁能被追责又远了一些。

邵文直查看冷灰后，取出另一张封存票，要将尸与灰分开转入官库。程雁回问转送何处，他答北值房暂存，候上验。

陆昭看向那辆装旧印的车。

许三更先开了口：“尸可交验，灰不进那只匣。”

“许掌柜，殓铺没有自行处置的权。”

“暂保黄纸还在。你要撤我保，换一张说清楚。灰出库以后交哪一处、谁接、哪天复验，都写。”

邵文直把票推到他面前：“照式签。”

“照式上没有。”

两人隔着一张桌对望。役人都停住了。陆昭以为许三更还会像平日买灯油那样磨几句，最后在没有把握的地方签下去，老人却将自己的木印收回怀里，连手都没伸向笔。

程雁回拿起新票，读过一遍，说当前卷宗既已列作疑案，便不能用无主弃物的转库条替代证物交接。她不替殓铺保尸，也不让邵文直省掉那几处名字。争到最后，邵文直另起一张留验票，限当日午前，若无更高处接验，则照本城枯脉尸例净焚，骨灰回殓铺存待认。

他签了，程雁回也签了，许三更才点头。

陆昭低头整理自己那份比验纸。桌槽里的细线轻轻抖动，官印架布下传来第二声轻响。他刚写的昭字旁，原先洇开的那一点墨慢慢缩成一个黑圆。

他听见有人叫了一声。

声音很远，又像贴着他的右耳。屋里众人都在收拾，青禾刚将盐票重新夹好，许三更同验身老人说话，没有谁望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