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八袋米，二十五格收讫。

陆昭把这两个数写在桌上，第一次算时，觉得缺的三袋总该在某一格里藏着。他从头数到尾，发现有的格领一袋，有的领半袋，还有的只领一小斗，二十五格加起来，恰好也是二十五袋。

少的三袋没有藏在加法里。

青禾先去洗手，将指甲缝里的鱼油刷净，拿一块旧席铺在案上。借来的联纸不能拆，她用两根光滑竹片托住叠口，从最末一格往前翻，每抬一层，便让陆昭记下对应的仓号和保户尾号。

小满举着灯，困得打了个呵欠。

“二十五袋米，也够吃很久。”

“不是给我们吃的。”青禾道。

“我知道。”小满把灯往上抬一点，“我是说少了三袋，吃不到的人总该晓得。”

陆昭正要落笔，手停了。

被少给的人未必知道原来应有多少。但若杜沉舟手里留的是实卸数，岸上有人签过的领用数又是什么？他将正背面分开记，不再试图把它们凑成一样。

联纸中央有一格领米一袋半，乙九四十七。

他看见时，几乎碰倒墨碟。

这张票开在去年夏里，比兄妹领粮晚了许多年，也比无名尸来得早。九年前的保户索引，去年仍在领米，今年又替一具无名尸做暂保。若邵文直说旧号早已不用，为何它在这些时候都能领出真东西？

青禾低头读那格后的小字。

没有男口，也没有女口，写的是余项抵补。

她把灯移开一点，确认没有将虫蛀的缺口读成字。小满凑过来，想问余项是什么，两人谁也答不上。

陆昭从自己的纸包里拿出新药票抄件，照着粮票找同样的位置。药票反面的供一，尸鞋盐票上的补足二，此前像藏在纸里的暗语；此刻粮票的字却堂而皇之压在一个普通收讫印下。

三处不是同一笔货，不能直接相加，可有人用了相同的领用办法。

“把每格底下的印也画。”他说。

青禾摇头：“先看纸。”

她指向乙九四十七那一格。这张小票下缘比相邻两格稍厚，边角卷起的地方，能看见一层不同颜色的纸筋。若只把上头的字抄下来，这点厚薄就彻底丢了。

小满放下灯，到灶边找来一只空茶杯：“蒸开？”

“借的，不能。”

她把杯子收回去，抱膝蹲到凳上，看青禾拿干净薄纸包住一粒小米，做成圆钝的探头，沿翘起处轻轻顶过。纸格没有分开，底下却露出一点旧墨。

陆昭没有看懂那笔，先看见了压在墨上的针孔。

孔有两排。外排原是联纸装订的线眼，里排稀些，显然在贴上来以前，这小张纸已经被缝过一次。

“用废纸垫的？”小满问。

很可能。铺里也这样用旧纸，厚的垫封签，薄的裁成钱夹。陆昭想起许三更旧账剪去的那页，胃里紧了一下，仍没有伸手去探残烬。

纸里本来就没有可让他随意翻看的九年前。就算有，看见的也未必是那张旧底单。

他拿来从箱中取出的短票，只比较线距。

两处旧孔隔得一样宽，但这样尺寸的册子并不少见。青禾让他把铜尺贴过去，记下两段实际长短，不急着说对上。

真正不寻常的是背面那道刷痕。

小米探头从纸边挪开，露出底层不足半指宽的一截。旧墨在上头断得整齐，像有人顺同一方向洗过，再将另一张更薄的纸补上。并非年月久了自然褪去，因为刷痕外侧，一个领字的竖仍黑得扎眼。

陆昭低头，看看昨夜青禾描出的领入。

如果他们拿在手里的不止粮票，还是被洗过、裁碎后重新使用的旧册，缺页可能从未烧掉，只是散成了许多看不出原貌的纸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