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沉舟正把船往岸外推。

船头拴绳解了一半，陆昭在堤上喊他，风把哑声吹散了。青禾拢着装碗的篮子，替哥哥喊第二声。杜沉舟抬头，看见是他们，撑篙的手没停，只说今日无货可验。

“还碗。”青禾把篮子举起来。

杜沉舟看清碗沿，终于将篙往泥里一插。

船离岸仍有两尺。他没有递跳板。陆昭跨过去，鞋底踩在船沿上，右手惯常要扶舱柱，伤处一碰，险些整个人扑进去。杜沉舟伸篙架住他的腰，让他先蹲稳，再去接妹妹。

“这样还敢跳。”

陆昭低声谢过，把装好的钱取出来。两枚铜钱贴着掌心，其余的钱前日已经赔过，这两枚是今日收了抄写活后补给他的误工尾数。

杜沉舟收了，没有推还。

青禾从篮底取出那张五年前的旧药票。杜家嫂子原先掀着舱帘看，此刻一见纸，便让他们进来坐，自己把拦在门前的竹凳挪到一边。

舱比上回更暗。靠北的布帘厚厚叠了两层，挡住河上渐冷的风，灶边一只铁锅咕嘟着，蒸气贴在顶棚，再一滴滴落进接水的破碗。嫂子膝上的药布换了，外头多绑一道细竹片。

她拿过旧票，认出自己当年的领药手印。

“竟还在你们铺里。”

许三更五年前垫过这笔钱，杜沉舟后来分三趟还清。陆昭并不知道这桩旧事。票尾还钱的墨色深浅不同，最后一行是杜沉舟自己画的四条短杠。

他看见陆昭望那四条杠，伸了伸左手：“签不会写，四根指头总数得清。”

嫂子将票叠好，却没立刻收，问许三更是不是账有出入。青禾说钱早已对清，只想找旧药票上的船号。杜沉舟看了一眼，眉头皱起来。

“这不是船号。”

那一串小字写在承运栏边，陆昭一直以为是旧船的编号。杜沉舟用指甲把纸压平，指给他看上方小小的仓字。

“同一批货，从哪一仓拿，就用哪一仓的号。船在这儿。”

他指的是另一枚手刻押记，只像两片不对称的柳叶。

陆昭把记号描下来，顺势取出初四黄纸抄件。杜沉舟看见官印，立刻将旁边两只空碗移走，给纸腾出一点干地方。

“又是死人那件？”

陆昭点头，把查籍所遇简短说了，没有再讲灰里的景象。

杜沉舟看过乙九四十七，半晌不言语。锅里的蒸气更密，嫂子伸手揭盖，里面是一锅杂鱼，鱼小，刺细，滚开的白汤托着几片青蒜。她盛出两碗，催他们先吃，说凉了腥。

陆昭没接筷子：“我有事问你，不好再吃你的。”

“那你站在锅边问，我这饭就能多出半碗？”

嫂子把筷子搁进他碗里，自己捧一只缺口碗坐下。杜沉舟折身从舱底抽出一个油布卷，先夹在膝间，舀了两口汤才解。

卷里没有账本，全是长短不一的票根。

青禾要起身找灯，被嫂子按住。她自己把油灯钩到舱柱上，光照着纸，不往眼里晃。陆昭看了妹妹一眼，她只是挪开盛汤的碗，没有盯火。

杜沉舟找出一张折过六道的厚票，递给他。

“这是去年的。乙九，三十一。”

“也是领货仓？”

“这是保户粮。旧社屋吃穿多半从仓里出。盐船装大货，底舱塞几袋米和药，一路送过来。到渡头再拆，按户保领。”

他在承接处点了一下。仓号在前，户号在后，两个数中间夹着一小圈。陆昭把自己描来的字放在旁边，终于看见它们并不应当连着读：乙九是一处，四十七是另一处。

“那四十七领的是什么？”

杜沉舟摇头：“我只管运。米到对的门，拿对的收签，不会进屋数谁吃了几口。”

“有没有整个乙九的领用册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