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敲半扇铺门的人是邵文直。

他没穿官袍，外罩一件旧褐衫，衣摆湿了一圈。巷正的风灯还挂在门柱上，他先朝灯后看一眼，才迈进门。陆昭搁下笔，许三更已从后房出来，手里空着，没有拿方才收好的纸匣。

邵文直望见桌上鱼鳞联，嘴角抿紧。

“果然让你们找着了。”

陆昭把纸翻回油布内。邵文直没有抢，拉过一张凳子坐下，说今夜有件事须办，不能等户曹开门。他说话时眼睛始终望着许三更，像两个孩子仍只算旁听。

青禾把自己的凳子拉到桌前。

“我们也听。”

邵文直终于看她。视线在她指尖停了停，又移到窗边的小竹灯架上。陆昭不喜欢这种看法，伸手把灯架挪开，给他面前留出一片空桌。

“说什么就放这里说。”

邵文直从怀里取出一张旧纸。

纸夹在两块薄木之间，露在外面的下角被虫咬过，上头留有一枚不全的红印。陆昭没有立即认作针包上的那枚，先看许三更。老人面上没有血色，左手慢慢按住桌沿。

邵文直把木夹朝他推半寸。

“你要找的那年。”

许三更没有伸手。

“价钱。”他说。

邵文直点了点油布包：“旧粮联里有我经手的领号。你们明日会拿它去城防，我知道。”

“杜沉舟的原件明早得还。”陆昭道。

“我不拿他的纸。”

邵文直目光转回来，第一次直接对陆昭说：“我要你们缓一日。到明日申时以前，不把上头的经手名交出去。我给你们看这张，你们要抄，今晚抄。”

许三更冷冷看着他：“一日够你换掉哪一本？”

邵文直额角的筋动了动。

“够我取回一份牵着我家旧账的凭据。它在仓里，明日日中交库，我才有由头进去。你们只看这里少了三袋米，查到我，便当我吞了。那三袋去了哪里，我也得能说。”

“所以你现在说。”陆昭道。

邵文直没答，手已收回木夹，像随时准备带走。

纸只在灯下露着一道角。陆昭知道那是让他们答应的办法，仍忍不住盯住。自己找了两日，翻过整段冬天的记忆，此刻真正相关的纸可能就在面前；对面只须将手拢回袖里，又能让他再兜许多天。

青禾却先问了另一件事。

“这张纸，你拿出来以后，还能放回去么？”

邵文直一怔。

“能放回去，说明至少有人知道它应该在哪里。”她说，“不能放回去，你就是拿一件会招人来找的东西，换我们替你等一日。”

门外风灯碰了一下柱子。

邵文直将薄木放平，终于承认这是装订时割下的边页。主册旧年已经移库，边页原该归还，从经手人手里转过几回，如今谁也不愿承认留下过。若交回去，他未必能再看见；若直接拿它去告，他也会被问为何当初没归。

“你们要的名字，可能在这儿。我的错，也在。”

许三更伸手要纸。邵文直没有给，看着陆昭，等他作答。

陆昭把油布包上的借单摊开。

“杜叔的东西，我不能替他答应。他只让我借来看，没让我拿它的经手名同你换。”

“你可以答应你的副抄。”

“也不能答应不让程副领查。早上已经报过。”

邵文直闭了闭眼，手按在木夹上，片刻后起身。

陆昭心口猛地一紧，几乎叫住他。许三更也向前挪了一步，青禾却仍坐着，手里握住那张退诉纸。

老人走到门边，听见她说：“我们可以把你的话原样递过去。你说另有凭据，请她明日申时听你把它拿出来。不是删你的经手名，也不是说你没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