匣盖一开，先出来的是潮木味。

刀鞘短，外头绑着两道发黑的麻绳。鞘口有一块铜片，磨掉一角，剩下两个挤在一起的小字。陆昭认了许久，才读出陶铮。

他小时候见过这只匣子。许三更说里头是不能卖的旧物，碰着柜脚便提醒他们绕开。小满曾把算盘珠塞进匣底的缝，拿不出来，挨了半日罚抄。谁也没想到里面只有这样一把刀。

“护堤人的。”许三更道。

他先解麻绳，手腕用不上力，结被水汽胀得很紧。青禾拿来挑线的针。老人不许刺铜片，只让她从绳结外侧穿过去，慢慢挑松。

陆昭问陶铮是否就是九年前死在北堤的那个人。

“那年死的人不止一个。”许三更将一小张折纸从刀下取出，“这是他送来修鞘时的存条。钱没结，刀后来取走过，又送了回来。”

存条写换鞘木、补铜环，各有数目。右下角一枚指印，指腹纹路粗。背面多了一行小字：陶铮，北堤护闸，验毕入殓。日期在兄妹进殓铺之前。

陆昭没有碰那枚指印。

“谁送回来的？”

“同去护闸的人。人抬回来，刀跟着来，鞘是我新修的，我认得。家里那位后来搬去女儿那里，说不肯再见，又不许我把刀熔了。留下三十文，让我替她收。”

三十文的保管钱，刀留了九年。

小满看看破匣，没问这生意亏不亏。她把柜底那颗早已卡死的算盘珠抠出来，放回自己的衣袋。

许三更把铜片下压住的灰蜡轻刮一层。鞘口有一圈细砂，夹在旧木与铜环之间。烛光近了，那圈砂也未发亮，反倒显得黑些。

“律砂。九年前我封进去的。”

“封的什么？”

“他那晚没走的一条路。”

陆昭抬眼。许三更没有讲陶铮如何力挽狂澜，只说当时闸梁塌了，有人挥刀斩系梁的绳，要把闸板放下。陶铮站在绳与人中间。往后半步，能够避开迎面的刀，再借回身去挑那人的腕。他没有退，护住了身后拉绳的人，自己被洪水卷走。

“你怎么知道他能退？”

“收殓时，刀上的烬还没熄。他的同伴也在，说刀来以前，陶铮已经松过膝。”

“挥刀的是谁？”

“同守闸的。也想救人，要先放板。陶铮要等梁下两个人上来。”

陆昭原本已经想到一个凶恶的影子，被这句话拦住了。

许三更道：“那个人也死了。下葬时家里来问谁先动的手，我只能照看到的写。谁对，死人没有告诉我。”

屋外落下一声更梆，距离还远。老人把存条折好，没有继续讲旧事。

他当年留下这缕烬，是想替陶家证明那人曾经可以活。后来陶铮的妻子不肯看，说既然丈夫没选，留着另一条路给她，往后夜夜都会再问一遍为什么。许三更没有强劝，就把灰封回新鞘，依托这把确实沾过血、承过那次抉择的刀，隔住自然散失。

“封得住，不等于生得出。打开一次，它就往外散。用尽，这把刀只是铁。”

陆昭伸手，指腹距鞘口尚有一寸，鼻端已多了河泥腥气。焦味在其中极轻，像雨后烂柴里未灭的一点火星。他的右手背抽痛，旧烫伤边缘绷起。

许三更用尺背隔开他的手。

“现在不看。”

“不是给我用的？”

“给你防身，先让你知道拿着什么。看见退路，脚未必会走。你要把陶铮的刀借进自己这副骨头，还得从自己身上付。”

陆昭下意识用舌尖碰了碰上腭。糖水的滋味早没了，吃面时盐重盐轻尚能辨。他曾在最初几天试着多加糖，结果只是青禾喝不下同锅的水。

“还会丢味道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