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詹隐。”

名字落下，许三更没有应。他把桌边油灯往里移了半尺，让火光照到来人手里的长纸，也照到那只握纸的右手。

雨水顺着詹隐袖口滴落。纸却干，右腕内侧有一圈颜色较深的皮革，边缘磨得发亮。

陆昭先看见纸上的“交还”二字。

交还须有原主。白日里邵文直将边页放下时，只承认自己在场洗过，没有说纸该归谁。如今这两个字印在整张契的最前头，仿佛他们已经认了偷拿。

“谁请你来的？”他问。

詹隐把长纸铺下，避开铜尺：“收名行。受旧保仓委托，追回流出的册页。东西完整，今夜只收纸。”

许三更用尺尾压住契的一角，不让它自行卷回。委托栏有印，受托栏有詹隐的名，末尾两处空白，一处收物，一处销讫。销讫旁还有一行小字，陆昭弯腰去看，詹隐忽然伸指按住。

“不交，便不用看这处。”

许三更没有与他争，将尺子转过来，指向前半张。

“失哪年哪册的第几页？”

“旧保边页。”

“这是样子。我问存档号。”

詹隐的指尖挪开了一点。印下确有编号，却是收名行自用的追索号，没有户曹的受案花押。

陆昭把程雁回给的窄纸取出来，没有展开，只让纸边露在掌心。詹隐扫了一眼，神情不变。

“她今夜在北堤。你们等她，我也可以等。可等来的若是查库的人，拿走的就不止这一张。”

青禾一直抱着木夹，此时将它放进身后的药柜。

“你的意思是，交给你，别的就不查了？”

“我只管我受托的事。”

“那你管不了别人来查。”

詹隐看向她。这一眼停得比看陆昭时久，随即又回到许三更脸上。

“你教得细。可纸在谁手里，责任也在谁手里。你总不能让两个孩子替你留着。”

许三更伸手去拿契。陆昭按住铜尺，桌面轻轻响了一下。

白日里他们已经说定，要签什么，屋里的人都听清楚。老人望着他的手，终究没有直接把契拿到自己面前，只将纸又往灯下送了些。

销讫小字终于全露出来：旧保关联各项，自收回之日依原式转正。

青禾的目光停在“各项”上。

“我的名字还在上头。”她说，“什么叫依原式？”

“仓里照旧录回。”

“哪个旧？”

詹隐没有回答。

窗外有人走过。小满立刻去推半扇窗，叫住巷正。老人披着蓑衣，手里风灯几乎被雨浇灭，见铺中有客，先看许三更。小满没有说有人杀人，只说收名行来索纸，请他进来看一眼。

詹隐身后提灯的人向窗边动了半步。

许三更的尺子横过来，没碰人，只敲在桌沿上。

“来的是索纸的客，开着门说。”

巷正跨进门槛，鞋底在地上留下一滩水。他不懂契纹，能认铜牌，也认得许三更铺里的三个孩子。詹隐把牌子解下，递给他验。铜是真的，刻号也全。巷正看完，双手递回去，肩背却愈发拘谨。

“官家的事，最好等程副领……”

“我不是官。”詹隐接回铜牌，“牌上写着受托。”

这话说得很清楚。可方才他站在门前时，并未向街上的人解释过。

陆昭忽然明白，那块牌子不必撒谎。人看见它，自己便会让路。

许三更说旧纸刚润过，尚不能卷交，且城防已收副抄，原件须当面核验。他愿写一张收讫，证明詹隐今夜送过追索通知，明早同去巡房，不肯签交还。

“到明早太迟。”詹隐道。

“迟了什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