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昭没有立刻叫出声。

他仍抓着旧刀，觉得只要把它拔出来，眼前的事便还来得及。可右手一用力，左肋跟着绷紧，痛骤然漫上来，他才知道那柄短刀已经在自己身上。

詹隐的手很稳。

“别拔你的。”他说，“我这柄先退。”

陆昭松开刀柄。窄刃向外退了一点，并未全离开，热血沿着刃下往外流。他想按住，手掌刚伸到半途就被詹隐扣住，拇指压在受过灼伤的手背上。

他终于喘出一声，身子往下软。

“哪儿？”

陆昭抬头。桥栏旁的灯将詹隐照得很清楚，眼下有疲倦的细纹，唇角被夜风吹裂了。他既不笑，也不因见血兴奋，只等一个能够结束今夜差事的答案。

“我说了，你也去那里？”陆昭问。

“你没资格讲价。”

“那我说什么都一样。”

詹隐松开他的右手，刀尖又往里挪了一点。

陆昭左手猛地扣住对方前臂，想让那一点停住。隔着湿袖，里面的肌肉硬得像绞紧的绳。他使尽力气，手指却只能留下浅浅的凹痕。

眼前忽明忽暗，喉中多了酸水。他不再说话，试着把呼吸分成很短的几口。疼仍在，至少没有因自己大喘而不断扯开。

桥南有人叫问发生什么事。提棍的随人扬起铜牌式样的小木牒，说缉籍收物，闲人避开。一个推车人已经转身，另一个卖汤的却没走，站在油布底下看。

陆昭拼命望向他。

那人没有过来，也没有与詹隐争，只弯腰抱起炉边的孩子，交给旁边妇人。随后他从棚后出去，向北一路跑。随人想拦，雨里人影已过了墙角。

詹隐听见动静，终于回头看了一眼。

刀尖没动。陆昭原本想趁机撞开他，却发现这片刻的走神，并没有让骨头里的劲力变轻。凡人分了心，抓东西可能松手；眼前这只手仍把锋口送在原处。

他放弃硬撞，握住旁边垂下的麻绳，顺绳向外斜了一点。

窄刃果然跟着来，却被栏柱卡住了刀柄末端。詹隐换了站位，陆昭就在换位时猛地沉腰，将伤处从刀尖旁挪开。

衣裳撕裂，伤口被刃口拖长。窄刀终于离开身体，血顿时涌得更多。

陆昭半跪到栏根，右手压住左肋。詹隐一把扯回他肩膀，没让他越过栏外。桥下浊水翻滚，若掉下去，拿不到纸还是其次，人很可能再也捞不回来。

“你真当我不会杀？”

少年背靠湿石，嘴唇发抖。他没有再顶撞，只将许三更给的止血布从衣襟里拉出来，叠了两层，重重压在伤处。

血很快透过第一层，第二层也湿了。

詹隐没有阻止。他向茶棚看了一眼，那头的灯被油布遮着，看不见许三更的脸，只见尺背偶尔闪动。副契在老人手里，使他追索这处铺号的纹多了一个不能任意甩开的结。他来时明知道许三更会拆，原以为等不到拆完。

陆昭不知那些纹怎么连，却看见刀背的纸角翘起，詹隐右腕随之僵了片刻。

他把腰绳解开，一端压住叠布，另一端绕过背后。旧刀失去悬系，落在腿边。绳结被湿手打得歪斜，他只得用牙咬住一头，缓缓收紧。

疼得眼泪自己往下掉。他没空去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