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验棚前的灯灭了一半。

陆昭走到桥南街口时，先认出挂在棚柱上的城防木牌，才看见底下空着的两张凳子。桌上留了一捆断绳，雨斜着灌进棚里，绳尾浸在水中。

许三更落后他十来步，在一间收了摊的茶棚下展开副契。

从槐花巷过来，纸背那粒墨先朝北，过染坊口又向西。老人便叫陆昭慢些，不要只盯着纸走。他们原本可以往西面的巡房去，但沿街遇见抬木料的兵，说北闸牵绳又断了一股，巡房能动的人都叫去帮忙，北桥只留临验。

陆昭选了往北。

他想得很明白：詹隐要当人面收纸，那里有城防；真起争执，往闸口喊，兵也在近处。比绕回一间可能空了的巡房更好。

许三更当时问了一句，谁说留的人还在。

少年已经往前走了两步，听见后才停下。他说临验牌没有撤，自己先去问，若没人就回来。老人要收契一道过去，恰在这时，纸角的墨忽然长出一线，越过了许三更后来添的字。

许三更立刻压尺。

“别过桥。”他道，“先叫棚里的人来。”

陆昭答应了。

现在棚里没人。

他转身想喊许三更，桥北先响起脚步。詹隐没披蓑衣，肩头淋得深了一片。提灯的人不在他身边，一盏灯搁在桥栏上，把铜牌照得一明一暗。

“许掌柜呢？”

陆昭没有指茶棚：“在后头。临验的人去了哪里？”

“闸口缺人，刚叫走。”

“那就等他们回来。”

“东西带了没有？”

陆昭将闻家药铺的方向从脑中压下，不让自己回头望：“送在干处。已经请人去叫程副领。”

詹隐走过来，看他腰侧的旧刀，步子停了一瞬。

“你们还是把纸带出了铺。”

“契上没写不许。”

“你没签，是没写。”

这话让陆昭后颈一凉。他退到临验桌旁，手碰到湿绳。木牌就在肩上，他将牌子转过来，让刻字朝外。

“这是城防的地方。”

詹隐没有靠近桌子，反而回身向桥北走了两步。雨点打在刀鞘上，一下一下，和铺门前几乎相同。

“这里的纸，本来是给有地方交差的人用的。”他说，“你等程雁回来，她拿走旧页，转去户曹核。最后还是回仓。”

“那让她拿。”

“回仓以后，哪半边会留下，你想过没有？”

陆昭的手在湿绳上收紧。他不愿承认这正是自己担心的事。可詹隐能说中担忧，并不等于他肯替他们解开。

他隔着两丈说：“你可以跟着去验。为什么一定今夜拿走？”

詹隐不再答，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张白纸。

没有许三更那份副契长，只有三指宽。纸上是陆昭的名字，末一笔稍向上挑。他递诉纸时手痛，笔尖收早了，留下这个自己都记得的歪处。

雨落到纸面，被一层极薄的油光隔开。

陆昭顿时看见户曹那块铜镇，底下夹着的暗片。原纸已退回，签过的那一下却被留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