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意进来时，没有人教他握刀。

陆昭先觉得冷水漫上靴面。脚底明明是桥石，却多了一层软泥，踩下去会缓缓陷进去，拔起来又被吸住。他下意识低头，看见一只不属于自己的脚。

靴头开了线，右侧缝着补皮，泥从线缝里挤出。

那只脚的主人已经松了膝，脚跟抬起半寸，身体要往斜后方让。一道近在胸前的铁光正往下落，既像刀，也像水里被月光照亮的薄木。

陆昭看不见握那道光的人。

他也没有看见陶铮的脸。只有手、膝和那一小块能容人退开的空地，逼真得叫他以为自己的左肋已经不疼。

下一瞬，詹隐一拧刀鞘，疼便重新涌回来。

陆昭险些松手。他的身子尚靠着桥栏，根本没有残影里那块空地。若照那只靴子原样退，脚跟先撞石柱，胸腹反而要迎向窄刀。

旧刀不是借给他另一个身体。

他猛地把重心往前挪，硬生生从那层软泥的感觉里拔出一只脚。詹隐以为他要撞来，横臂挡住，陆昭却松了握鞘的左手，整个人向桥心斜让。

窄刀擦过肩布。伤口没再多一道，他却摔坐在地上，腰侧被自己的手肘硌得眼前骤黑。

这一步远没有看见的那样好。

詹隐拎着旧刀，低头看了一眼破鞘，随即扔到桥边。他没有去读里面的烬。陌生死者留的东西，贸然接入自己的骨纹，未必比握一把毒刃好。

“捡来的死人，也肯替你出刀？”

陆昭喘着气，不答。眼底那只靴子仍未落下，灰沿着他的掌纹向里走，手背的旧伤竟暂时不疼了。他知道这是坏事。感觉退得太快，等回来时，身体未必还剩刚才的余力。

许三更曾说，已经接入的一缕不能靠闭眼当它没来。能止多少，只能止在自己不再往深处借的地方。

他不再看残影里遥远的闸梁。那里有人在喊，声音引他回头，似乎只要望过去，就能知道当晚更多的事。陆昭把注意收回膝盖。

松膝，重心离开前脚；脚跟落在能站住的地方；上身才跟着转。

这些动作他平日扶重物时也做过。陌生的是次序，比自己的本能早半拍，而且在锋刃逼近时仍能把肩放松。

詹隐俯身抓他。

陆昭没往后逃，右膝先收，让自己往旁边塌。扣向衣领的手擦过头发，詹隐立刻改抓肩。陆昭肩头还是被抓住，却没让伤口正对刀锋。

紧接着，他被拖到桥栏旁。

高低境界之间的差距没有消失。詹隐可以临时换手，可以在失掉第一个落点后仍把人攥住。陆昭只能把一次会死的抓握，改成一次暂时还能喘气的抓握。

他盯着桥栏根部。旧刀就在半步外，鞘尖压着拦木网的一段绳尾。

雨水顺桥拱向下淌，冲出一条窄窄的泥沟。詹隐踩在沟旁，鞋底很稳，右腕却又微微收了一下。茶棚那头的灯向上一挑，副契暗纹传来的牵力显然还没拆完。

陆昭朝纸吐了一口带血味的唾沫。

詹隐偏刀避开，左手重重把他推在栏柱上。

后背撞得发麻，陆昭反而看清那一下避让。不是詹隐怕脏。薄纸外层的油膜已经被雨打薄，一旦墨迹浸透，纸引便得重新压牢，最吃力的恰是那只伤腕。

他低头，手指在泥里抓了一把。

詹隐没给他第二次掷的机会，窄刀横到颈前。刃口贴着皮肤，喉结稍动便疼。陆昭放下手，泥从指缝落在衣襟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