詹隐没有放开陆昭。

他将少年向前提了一点，正挡在自己与程雁回之间。窄刀离开颈侧，横在衣襟前，锋口朝外，谁来扯人，先碰的是那一线铁。

“收名行追索旧仓失页。”

“我收到的是待验物，没有失窃案。”程雁回道，“谁让你动刀？”

詹隐把铜牌翻过来，露出受托印，拇指挡住下方小字。程雁回离两丈站定，没凑过去看。她让身后一个兵记下牌号，另一个将临验木牌挂正。

“我没问你能不能受托。问你拿人的关验。”

桥下浮木又撞了一下，系网绳从詹隐鞋边向外滑。他脚掌略偏，陆昭看见刚才顶松的活头还在，露出不到一指长。

“他无本城命籍。”詹隐道，“失页牵连的，未必归你们管。”

“谁出籍谁入籍，等活人进巡房再核。现在把刀放开。”

程雁回解下短戟。木牌晃动，灯光落在她腕间，一道暗青骨纹透出来，不长，却顺着握柄的手连成一线。

詹隐看见，只把陆昭带得更靠北些。桥南两个兵没有夹击的位置，桥北一端仍空着。他若要走，不必先打赢所有人。

程雁回也在看那头。

“你今夜送契的主联拿出来，一并验。我可以先让人封纸，不碰仓里的密字。”

詹隐的刀稍往下落：“你能作这个主？”

“封存见证，我能。”

陆昭听见这些话，心里慢慢生出一点希望。他松开扶栏的手，想把那块止血布按得更紧。身体一晃，詹隐立刻攥住他衣领，不让他倒，也不让他离开。

“封存以后，今晚不再动原页？”

“按双方留下的封记。”

詹隐沉默了一息。

茶棚里忽然亮起一点灰白光，极短。许三更手中的副契已被铜尺分出内外两路，外圈认铺号的墨退回纸角，只剩里面那一道许三更的落款。他开始切断最后的支点了。

詹隐低头看刀背。纸尾骤然向南一拽，腕骨旧处发出细小的磨响。

他方才问封存，不是在决定要不要收刀。他在算要先放弃哪根线。

窄刀忽然向程雁回身旁的兵掠去。

程雁回横戟挡住，詹隐借这一挡将陆昭推向栏柱，自己跨半步，直取桥南茶棚。他要先夺许三更手里的契，再从北端退。程雁回没有追着刀尖跑，脚跟钉住桥石，短戟尾端向内一转，卡在他肘前。

铁撞铁，发出一声刺耳的颤。

贯肢骨力顺詹隐肩背压下来，程雁回整条前臂都沉了，靴底在泥里拖出两道痕。她没硬扛第二下，顺力向侧一让，戟枝仍扣着刀背。

那名拿铁杆的兵趁机插上，将杆横过窄桥。

詹隐抬膝撞杆。兵两只手震得脱开，铁杆一端砸到地上，另一端扫倒桥灯。风灯滚进水洼，火在罩里抖得只剩一点。

陆昭伏在栏边，伸手终于够到旧刀。

他没有马上拔。他用刀鞘抵住地面，把自己撑成半跪，左手伸到栏外，去捏那个松开的活头。掌心尽是血和泥，捏了两次才捏牢。

“放西边！”许三更在茶棚喊。

老人看得见结，却赶不过来。陆昭也终于看明白，东边那股绳系着主网，西边只是导引。若放错一端，整个栏柱都可能被网拖掉。

他换手去够西边，伤口扯得眼前发白。刚才掷在棚旁的断绳没用上，此刻也没人能替他把力气还回来。

詹隐的左掌拍上戟杆，程雁回虎口裂开，仍用肩甲贴住刀背，将人拦在桥心。刀上的纸因反复吃劲，油膜出现一道皱裂。

她抬脚把落地的灯踢过去。

灯未砸中詹隐，只碰翻桥边盛雨水的半只木桶。桶里积着维护桥木用的细泥浆，水泼出，溅到刀背上。詹隐翻腕护纸，右侧门户让了一瞬。

“松！”程雁回喝道。